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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痕 信任没碎, ...

  •   窗外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傍晚那会儿还急得跟什么似的,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现在却慢下来了,变成那种秋夜里特有的、没完没了的绵密。雨点一下一下敲着窗户,声音单调得很,像有人在那儿拿手指不停地叩,叩得人心烦。
      温叙白手里的手机屏幕早就黑了,就那么沉甸甸地躺在他掌心,跟块冰似的。
      可那九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一直烙在他脑子里,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他接近你,或许与那场火灾有关。」
      “他”——陈栖安。
      “接近”——那些早餐,那把伞,那些默契的眼神,那些好像不经意但其实处处都在的维护。
      “火灾”——那个把他整个童年都烧没了、把他的人生烧成灰烬、留给他一辈子噩梦和膝盖上这道疤的那场火。
      恐惧不是一下子炸开的。它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但挡不住,一点点渗到他全身每个角落。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胃在抽,一下一下的,生理上的难受和心理上的冲击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疼。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那儿正一阵阵地发疼。
      十年了。
      他用十年给自己建了座冰做的堡垒,把所有跟过去有关的东西——脆弱、依赖、信任——都锁在里面。他以为那些灰烬早就埋好了,用冷漠和疏离浇了一层又一层,硬得谁也砸不开。
      可为什么陈栖安一出现,这堡垒就开始松?
      为什么这条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信息,就能这么准地找到冰层上最薄的那条缝,一撬就开,把那些埋了十年的恐惧又给翻出来?
      他猛地从落地窗前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走到书桌前,一把抓起那个已经被他洗干净、这会儿正静静搁在桌角的深蓝色便当盒。
      釉面还是温润的,台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几个小时前,这里面还装着温热的桂花雪梨茶,贴过他熬完夜干涩的喉咙,也好像贴过他冰了太久的心。
      指尖碰到盒壁,凉凉的。
      他却像被烫着一样,猛地缩回手。
      便当盒“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刺耳。
      “巧合?还是……早就设计好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用理智去分析。
      一个匿名号码,一条没法证实也没法伪证的信息,目的明摆着就是挑拨离间。这太像商场上的那些脏手段了,冲着温家来的,或者冲着刚回来、身份还不明不白的陈栖安去的。
      逻辑清楚,道理明白。
      可是,感情呢?
      那场火留下的,不只是膝盖上的疤和半夜惊醒的心悸,还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不安全感——对温暖,对靠近,特别是对……曾经最信任的人的靠近,一种几乎是本能的警惕和害怕。
      陈栖安回来得太巧了。
      他出现在附中的时机,他对自个儿喜好了如指掌的程度,他那些看起来自然但总能戳中他心窝子的举动……这些,真的光是“念念不忘”和“青梅竹马”就能解释的吗?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细节:爸活着的时候跟陈叔叔争“城东新城”那个项目,争得越来越厉害;火灾之后,陈家几乎是顺理成章接手了那个最关键的项目;妈有一次无意中提过,说陈家在出事前好像资金链特别紧……
      这些碎片,以前都被他用“世交”、“意外”这些理由按下去了。这会儿,却在那条匿名信息的催化下,疯狂地拼凑、重组,指向一个他不敢往深里想的方向。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钝痛一阵阵漫开。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紧紧握住左手腕上那根已经有点褪色、但还牢牢系着的金色平安绳。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个小小的“栖”字。
      这是七岁那年,陈栖安在手工课上,笨手笨脚编了一整个下午才编好的“礼物”。他还记得陈栖安当时认认真真给他系上,用那种还带着奶气的认真劲儿说:“叙白,戴上它,就能平平安安,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保护?
      如果……如果那条信息是真的,那这根代表“保护”的绳子,还有它连着的整个童年,不就都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长达十年的笑话?
      一种被背叛的冷意,混着对自己软弱的恨,差点把他淹了。他猛地用力,想把绳子扯下来,可指尖碰到绳结的时候,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儿。
      那儿好像还留着陈栖安指尖的温度。留着图书馆里阳光的味道。留着雨伞下那句低低的“但我想这样做”。
      信任和怀疑,像两条蛇,在他心里头无声地咬着。一边是这几个月陈栖安用无数个细碎的瞬间堆起来的、真真切切的暖;一边是来自伤疤最深处、对一切靠近的本能恐惧,还有那条冷冰冰像毒蛇一样的信息。
      最后,他泄了气似的松开了手。
      平安绳还是好好地系在手腕上。
      他做不到。做不到只凭一条匿名信息,就把陈栖安全盘否定掉。那份在心里头悄悄活过来的依赖和眷恋,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深,还要牢。
      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它不会马上长成吃人的藤,却会在意识最深的地方,悄悄扎根,影响他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
      这一夜,温叙白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天边发白。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从暗变亮,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跟陈栖安重逢后的那些事儿,想从里头找出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可又一遍遍被那些真实的暖意给挡回来。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慢,但疼。
      ……
      第二天早上。
      秋日的晨光带着一种刻意的好,穿过稀薄的云层,洒在附中的林荫道上。梧桐叶金黄,在光里几乎透明,一切都看着那么宁静美好,好像昨晚那场冷雨和温叙白心里的风暴都没发生过。
      温叙白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白得吓人、眼下一圈青黑的脸。他用冷水反复拍着脸,想把那股挥不去的疲惫和混乱拍走。他需要冷静,需要戴上那副戴了十年的、冰冷疏离的面具。
      可眼睛深处那抹藏不住的挣扎和脆弱,让这副面具看着摇摇欲坠。
      段叔一眼就看出他不正常。他沉默地吃早饭的时候,段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想问又不敢问的担心。
      “叙白,是不是公司那边……”
      “没事,段叔。”温叙白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但带着不容再问的意思,“就是没睡好。”
      他拎起书包,目光扫过流理台上那个已经装好段叔精心准备午餐的便当盒,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最后还是拿起来塞进包里。
      只是今天,这个动作里少了往日的自然,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太察觉的迟疑。
      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已经等在那儿了。
      陈栖安穿着干净的校服,肩膀上落着细碎的阳光,微微侧头看着来往的同学,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特别柔和。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立刻漾开那种温叙白已经慢慢习惯了的、带着暖意的笑。
      “早,叙白。”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刚起床的活力。
      可那笑容在看见温叙白脸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往前迎了一步,目光跟最精密的扫描仪似的,迅速扫过温叙白眼下的青黑和过于白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来,那份担心几乎要溢出来:“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好像想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或者像平时那样,接过他肩上其实并不沉的书包。
      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温叙白额前碎发的瞬间——
      温叙白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了一个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躲避动作。
      他的头微微往后仰了不到一公分,肩膀也跟着往后收紧,拉开了那原本近在咫尺的距离。
      只是一个眨眼之间的、本能的反应。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得老长。
      陈栖安伸出的手,就那么突兀地僵在半空中。指尖离温叙白的皮肤,可能就几毫米,却像隔着一道突然冒出来的、看不见的冰墙。
      他脸上的笑像退潮一样,很快没了。那双总是带着温柔水光的桃花眼里,清清楚楚地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然后,一种深深的、几乎藏不住的受伤,像水底的礁石,慢慢浮了上来。
      空气好像冻住了。周围同学的说笑声、车子的喇叭声,都变得模糊遥远。
      温叙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看见陈栖安眼里的受伤,那个眼神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巨大的懊悔和愧疚一下子把他淹了。他想开口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告诉他自个儿只是没睡好反应过头了……
      可那条信息像鬼一样在他脑子里尖叫,掐着他的喉咙。
      最后,他只是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早。”
      他躲开陈栖安的目光,低头看着脚下被阳光照亮的石板缝,好像那儿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
      陈栖安僵在半空的手,慢慢地、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迟滞,收了回去。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那只手插进校服裤兜里,握成了拳。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却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平时那么清亮了:“没睡好的话,课间趴会儿。我给你带了提神的花茶,放你桌上了。”
      说完,他转过身,先往教学楼走了。
      背影还是那么挺拔,却莫名透出一种绷着的、沉默的孤直。
      温叙白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好像比平时更挺直的、像在扛着什么似的脊背,心脏一阵阵发紧,发疼。
      那杯提神的花茶,这会儿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
      ---
      早读课的铃声像救命一样响起来。温叙白几乎是逃一样坐到自己座位上,把那本厚重的英文原著摊开,想把自己埋进那些冷冰冰的字母里,跟外界隔开。
      可感官却变得格外灵敏。
      他能清楚听见旁边陈栖安平稳的呼吸——可能比平时稍微重那么一点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阳光和皂角味的气息——今天好像还混了一丝特别淡的、清苦的茶香;能感觉到他偶尔翻书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这些,曾经让他安心的一切,这会儿却像无数根细小的刺,密密麻麻扎在他神经上。
      陈栖安看起来一切如常。他还是会在老师讲课的时候,把划好重点、补充了更优解法的笔记轻轻推到他手边;会在温叙白因为思考下意识咬笔杆的时候,低声提醒一句“别咬,脏”;会在前排同学回头说话挡住黑板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给他留出清楚的视线。
      每一个举动,都跟以前一样体贴、周到。
      但温叙白能感觉到,里头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陈栖安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直接拿走他写错的草稿纸帮他改;也不会再借着讨论问题的由头,自然地凑近,肩膀挨着肩膀。
      他还在照顾他,却像在完成某种……任务?或者说,在守一条刚刚被划下的、看不见的界限。
      这种变化,细得几乎抓不住,却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漫上温叙白的心头,让他觉着一种从没有过的慌,还有……失落。
      课间,林可、孟晚舟和秦翰还是像三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围过来。
      活泼的林可最先觉出气氛不对。
      “咦?今天你俩怎么这么安静?”她眨着大眼睛,目光在温叙白绷着的侧脸和陈栖安看着平静无波的脸上来回扫,“吵架了?”
      “没有。”陈栖安先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惯常的那种温和的笑,只是那笑好像没真到眼底,“叙白昨晚没睡好,有点累。”他自然地替温叙白解释道,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哦——”林可拖长了声音,明显不太信,但看温叙白确实脸色不好,就没再追问,转而去说周末要去哪儿玩的事了。
      秦翰大大咧咧的,习惯性地想拍温叙白肩膀,问他去不去打球。可他的手快落下的那一刻,温叙白的身体又几不可察地、特别轻地往旁边侧了一下,躲开了那个充满哥们义气的接触。
      秦翰的手拍了个空,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有点尴尬地笑:“白哥,你这……练了什么新功夫?躲得挺快啊。”
      这句没心没肺的玩笑,却像把盐,撒在温叙白心头的伤口上。他看见陈栖安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下,没逃过温叙白的眼睛。
      “没有。”温叙白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不太舒服。”
      孟晚舟镜片后的目光沉沉的,在温叙白不自然的神色和陈栖安刻意维持的平静之间扫了一圈,他拿起自己桌上那包没开封的薄荷糖,无声地滑到温叙白手边。“试试这个,可能舒服点。”他语气平和,没多问。
      连最迟钝的秦翰,也觉出今天最后一排的气氛有点说不出的闷和怪。他摸了摸鼻子,凑到上官晴旁边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凉飕飕的……”
      上官晴用手肘顶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目光却带着思量,在温叙白和陈栖安之间转来转去。
      ……
      午休铃响,温叙白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去图书馆或者天台。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陈栖安默默地拿出两个同款不同色的便当盒——深蓝色的是他的,浅灰色的是陈栖安自己的。
      “今天段叔做了你爱吃的照烧鸡排,我尝过了,味道挺好的。”陈栖安把深蓝色的盒子推到他面前,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帮他打开盖子,摆好餐具。只是推过来,就收回了手。
      温叙白看着那个盒子,胃里却一阵翻涌,一点食欲也没有。那条信息的内容又冒了出来:「他接近你,或许与那场火灾有关。」眼前的便当,好像也成了某种“接近”的证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连自个儿都觉得特别刻意的动作。
      他伸手,把那个深蓝色的便当盒,轻轻推回了桌子中间。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厉害,“我今天想去食堂尝尝卤肉饭。”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这个借口烂得可笑。昨天秦翰提的时候,他明明是一副不想去的样子。
      陈栖安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这么直接、这么清楚地看向温叙白。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和受伤,而是沉淀下了一种深深的、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之后的……了然和痛。
      他就那么看着温叙白,看了足足有三秒。
      那目光像要穿透他冰冷的壳,直抵他心里那团乱麻。
      教室里的嘈杂背景音在这一刻好像都被屏蔽了,只剩下两人之间这种无声的、残酷的对峙。
      最后,陈栖安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目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那个被温叙白推回来的深蓝色便当盒拿到自己面前,然后打开自个儿那个浅灰色的盒子,低头,沉默地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快,甚至有点机械,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温叙白一眼。
      温叙白僵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在台上出了丑,被所有的灯照着。陈栖安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他难受。他几乎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失望和难过,像看得见的寒气,从旁边漫过来,把他紧紧裹住。
      他还是去了食堂,食不知味地吃完那份招牌卤肉饭,跟嚼蜡一样。周围的吵闹和食物的香味都跟他没关系,他好像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自个儿尝着怀疑带来的苦。
      ……
      午后,阳光挺好。几个人还是按习惯来到天台。
      秦翰和上官晴在空地上比划拳脚,可今天的切磋好像也少了平时的轻松,多了点心不在焉。上官晴的目光不时担心地瞟向长椅那边。
      林可和孟晚舟靠在栏杆边,低声说着话,眼神也时不时飘过来。
      温叙白和陈栖安,还是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
      只是今天,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宽得几乎能再坐一个人。
      沉默像活着的藤,在两人之间疯长,缠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微风过来,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却吹不散这凝固的气氛。
      过了很久,陈栖安望着远处湛蓝的天,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像被砂纸磨过的哑:“叙白。”
      温叙白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蜷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栖安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温叙白心上,“或者说,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让你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温叙白倏地转头,看向陈栖安。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一种从没有过的……疲惫和脆弱。
      “那场火……”陈栖安顿了顿,好像说出这两个字都需要费很大的劲儿,“它改变了一切,对吧?它带走了你的家人,你的家,也带走了……你信别人的能力。”
      他的目光还是看着远方,没看温叙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回来了,我努力想靠近你,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从来没变过。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
      他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全是苦和自嘲。
      “可我好像还是……太急了。”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温叙白。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这会儿清清楚楚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把温叙白吞进去的愧疚。
      “我忘了,那场火留下的疤,不只在膝盖上,更在这儿。”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
      温叙白的呼吸一下停了。
      陈栖安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试图藏起来的那些不堪和害怕。他看着陈栖安眼里那毫不掩饰的痛苦,那里面没有一点被戳穿阴谋的慌乱,只有深深的、好像在替他疼一样的悲伤。
      信任的天平,在这一刻,剧烈地向陈栖安那边斜过去。
      可就在他几乎要开口,想把那条信息和盘托出的时候,陈栖安却忽然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天空。
      “没关系,叙白。”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我可以等。不管你等多久,我都会等。等你……重新学会相信我。”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温叙白,径直走向天台出口。
      阳光把他离开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背影还是那么挺拔,却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黯然。
      温叙白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陈栖安消失的方向,心脏像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陈栖安最后那句话,不是质问,不是辩解,而是……承诺。一个重得让他几乎扛不住的承诺。
      他抬起手,看着腕间的平安绳,那个金色的“栖”字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相信?还是不相信?
      这个问题,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凌迟,一下一下割着他的理智和感情。
      ……
      傍晚,天又阴了,飘起细细的雨丝。
      段叔依旧“堵车”。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在伞下。这一次,温叙白没有再刻意保持距离,他甚至有点麻木地由着陈栖安把伞大部分倾向他这边。雨水打湿了陈栖安的左肩,藏青色的校服颜色变得更深。
      一路没话。只有雨点敲在伞上的声音,和脚踩过积水的声音。
      走到分开的路口,温叙白停下脚步,低声说:“……明天见。”
      陈栖安看着他。雨水顺着他额前被打湿的头发滑下来,沿着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滴。他的目光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温叙白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低沉:“嗯,明天见。”
      温叙白转身,走进雨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怕看见陈栖安还站在那儿,用那种沉默的、带着伤痛的目光看着他。
      他走得很慢。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带来刺骨的凉。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有实质一样,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拐过弯,彻底消失在陈栖安的视线里。
      ……
      温叙白身影消失的瞬间,陈栖安脸上强撑了一整天的平静和温和,像脆弱的玻璃,一片片碎了。
      他撑着伞,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紧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抬起左手,腕间那根金色的、绣着“白”字的平安绳,在灰暗的雨里,显得特别扎眼。他低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白”字,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担心,还有一丝……慢慢凝聚起来的狠。
      他得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对温叙白说了什么。
      那条匿名信息,像条毒蛇,不只伤了温叙白,还在拼命破坏他小心翼翼、花了几个月时间才重建起来的那一点点信任。
      他绝不允许。
      ……
      温叙白回到空旷冰冷的公寓,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书房,打开电脑。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和猜了,他得做点什么。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一串串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滚动。他调动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资源和技巧,想追踪那个匿名号码的来源。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专注而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从他额角渗出来。
      可结果还是让人失望。
      号码是没实名的太空卡,早废了。信息发送的路径经过海外好几个服务器的加密跳转,跟石沉大海一样,最后指向一片虚无。对方显然是个高手,做事小心,没留下任何能追的尾巴。
      “啪!”
      温叙白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巨大的响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一股无力的愤怒和更深的寒意把他淹了。敌在暗,他在明。对方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甚至能精准地抓住他和陈栖安关系缓和的时机,发出这致命的一击。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脑子里,陈栖安在天台上那双盛满痛苦和愧疚的眼睛,跟这条冰冷、恶毒、追不到源头的短信,反复交替出现。
      哪一个才是真的?
      ……
      手机屏幕亮了,是“宇宙无敌学习小组”的群聊。上官晴发了几张今天在天台偷拍的大家的表情包,其中一张,是陈栖安望着远方沉默的侧脸,配文:【忧郁王子,在线emo】。
      【林可不是零卡】:呜呜,陈老师今天都不怎么笑了。
      【秦翰不是情圣】:是不是白哥又……(被上官晴禁言10分钟)
      【上官夫子】:不会说话就别说!@温叙白白哥,你好点了吗?
      【孟晚舟】:(分享了一篇关于缓解焦虑和失眠的文章)
      陈栖安没在群里说话。
      他的私聊头像,也还是安静的。
      温叙白点开相册,看着那张被他加密保存的“眼神锁定”。照片里,陈栖安在球场上回望的眼神,温柔,专注,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这样的眼神,真的能装出来吗?
      如果真跟火灾有关,他怎么能每天面对自个儿,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点开陈栖安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他犹豫不决的心。
      他想问:“你今天……是不是很难过?”
      他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甚至想,直接就把那条匿名信息截图发过去,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最后,他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他只是默默地,把陈栖安的聊天背景,换成了那张“眼神锁定”。
      然后,他回复了群里上官晴的关心:
      「好多了,谢谢。」
      ……
      放下手机,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映在湿漉漉的街上,流光溢彩。最近的那盏灯,属于一墙之隔的陈栖安,这会儿也亮着。
      温叙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那条匿名信息,不只在他心里划了一道口子,更在他和陈栖安之间,竖起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他还是信陈栖安。那份从心底最深处长出来的感情,在经历了这一整天的煎熬和观察后,不但没灭,反而在怀疑的衬托下,显得更清楚,更珍贵。
      他信那个会给他准备早餐、给他挡雨、在天台上说出“我会等”的少年。
      可理智的怀疑,像附在骨头上的毒,没那么容易赶走。它让他没法再像之前那样,一点不留地接受陈栖安的靠近和好。它让他变得敏感,多疑,甚至……伤了那个他其实最不想伤的人。
      信任没塌,它还是地基。但裂痕已经有了,像精美的瓷器上那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它不会让瓷器马上碎,却永远改变了它的质地,让它变得脆弱,需要加倍小心地护着。
      可也是这道裂痕,让他第一次看得这样清楚——原来那些温暖,不是理所当然;原来那个人给的每一次靠近,都值得被珍惜;原来在黑暗袭来的时候,真正重要的东西,反而会发出更亮的光。
      接下来的路,注定要在信任的光和怀疑的影里,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亲手拨开这团雾,才能找回那种什么也不用想的安宁。
      夜色深了。温叙白房间的灯,又亮到很晚。
      而一墙之隔,另一扇窗后的灯,也亮着,一直没熄。
      陈栖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是几张泛黄的旧报纸影印件,还有一台显示着复杂关系图的笔记本电脑。
      他的眼神,不再是白天那个温和隐忍的少年,而是充满了冷静、锐利,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狠。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出坚毅的轮廓。
      他得加快速度了。
      在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再次伤到他的叙白之前。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海外的号码,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帮我查一件事。十年前温家那场火灾,所有可疑的资金流向,还有……当时可能在场、但被忽略的人。”
      “对,不惜一切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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