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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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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晚妳一步,玩闹时缀在妳后头,就连学习也都是吃力地跟紧妳背影,我好像生来就没有方向。
中考成绩出来后,果不其然是普高,也许勉强能够上个重点班。
妳是理所当然的市级重点高中,县城的中考状元。
那个暑假真是热闹非凡,妳家门槛都要被踏破。我第一次看见班主任红光满面、意气风发的模样。啊,原来每个人都有年轻的时候啊。
可惜只在开心的时候年轻,人们的审美也更偏向带着阴郁的沉稳。
妳被烦得不行,躲到了我家,跟我一起打游戏。
这是难得没有学习压力的假期,家长们也放松了一些对我们的管束,我们白天会出去玩,有时候跟同学们疯一下,然后晚上就待房间里冲浪。
妳在初二时去市区考试的时候家里就给买了手机,我高兴于终于和妳在网络世界相会,我们一直是彼此的特别关注。
聊天频率恐怖到一种什么地步呢?
就是早上眼睛还没睁开,就想着要跟妳分享昨晚的梦,发消息道早安,白天见面了,手机上的话题仍在继续,嘴上还能聊着别的,一天的最后一句永远是给妳的晚安。
有讲不完的话。
我满心以为不能跟妳上一个学校了,跟妳抱怨个不停,但妳却讲:“未必哦,我可能去我妈的学校。”
“啊?阿姨不是在私立高中教书嘛?那可是普高啊。”
“对,我可能要去。”
我震惊到无以复加:“市重点高中的师资不是县城普高能比的啊。”
“我妈担心我。”
高中生,没有特殊情况,基本都强制住校,一个月放一次假,家长不能随便进去,学生不能随便出来,所以我理解:“阿姨是不是怕妳学坏了?”
妳点头:“对,她怕我会在高中谈恋爱啥的。”
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分散了:“所以妳会吗?”
“不。”妳撇撇嘴,“我觉得做题比较有意思。”
我们又接着聊了下已知的早恋情侣的现状。
也曾畅想过花季雨季的浪漫故事,但无奈脑子实在没长这根弦,我一想到男生,就记起了它们打球后大汗淋漓、深呼吸时不断翕张的鼻翼。
哈哈哈哈哈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实在被戳中了笑点。
女生之间的聊天总是在歪楼到十万八千里之后再神奇地歪回来。
“所以我们真的会在同一个学校?”我有些后知后觉的兴奋。
“大概率。”妳点头。
在九月一号,在夏季尾的虫鸣中,我们又穿上了同样的校服,成了新开始的旧同桌。
201X0001,妳的学号。
这届因为有妳,所以一切都不一样,校方设立了因妳个人而荣耀的火箭班,连带老师们都干劲十足,我们班级的一切都是最好的,连课桌椅都换了新的。
几个学校的竞争从暑假就开始了,连学生们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我有点被这氛围感染到,深感高中了就是不一样,学习劲头空前高涨,但紧接着人就不太行。
高中的物理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不是感兴趣的,就能学会的。我的智商被暴击。
又加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早读课饿着肚子硬着头皮读到头晕眼花,还要冲向食堂抢饭,晚上熬一个读报课和三节晚自习,到十点多才睡。
睡眠严重不足,没几天眼睛底下就挂上了黑眼圈,在上午第一二节课疯狂打瞌睡,但是高中的知识比初中深奥多了,特别是数学物理这两个,我不过是低头记了一下笔记,出了会儿神,再抬头时已经全部听不懂。
作业也是相当之多,一会儿不写就堆成山,压在心头重重的,还化成鞭子,打在屁股后头。
然后第一次月考,我就考了个低名次,数学还没及格。
带着这样的成绩回家,家长在不可置信后,忙联系上妳的妈妈取经,大概是关于我以后该走什么样的路,毕竟还有艺体特长生、文理分科,还能救。
我什么想法也没有,随便她们支配,回房间往床上一瘫,不到片刻就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正逢夕阳橙红的一片洒进来,妳背对着我,坐在我书桌前写作业。
“明天再写作业不行嘛?这才刚放假。”睡太久,身体的骨头好像都睡散架了,我刚坐起来,觉得不得劲便又躺下去了。
“没事干啊,无聊,所以写了。”妳笔下唰唰的,“阿姨她们决定送妳去学美术,走特长生,然后选理科。”
“啊!”我猛地一个坐起,“真的?”
“嗯。”妳放下笔,转身趴在椅背上,“高兴了吧?一直以来的心愿终于能实现了。”
“哈哈。”我跳下床,飞奔着冲出了门,用行动表示我的兴奋。
当天晚上我们一起睡,我展示着自己这些年画过的画,虽然妳都看过我自学的成果,但聊的天不一样。
“明天我就要去上体验课啦。”
“任务很重,妳作业怎么办。”
“我去,妳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国庆假日久,作业也理所当然的多。我合上本子,跟妳打商量,“妳到时候准写得差不多了,对吧?”
妳当然懂我的意思,所以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行。”
我从来没抄过妳作业,妳不支持我做这件事,妳宁可我把不会的空着,也不能敷衍着囫囵填满,升上高中之后,老师们也是这样要求的。
“可是太多了。”我哀嚎,“抄都抄不完的,要是自己写的话,我晚上就不用睡觉了。”
单英语那词汇量,就不是初中能比的,每个科目,至少两本练习册,还有报纸卷子之类的东西。
“我帮妳把题目分一下吧,先掌握基础知识。”
高中要在两年内把课程抢完,最后一年留着复习巩固,妳的提议很有道理。
“也行吧。”我抬手收拾自己的画册。
“不看了吗?”
“不想看了。”
关了灯我们背对着背,一片黑暗里,我瞪着眼睛,白天睡多了,现在完全睡不着,睡不着就想找人聊一下,于是我选择揭过刚刚的不愉快。
“妳睡了吗?”
妳翻身,面朝向我:“没有,怎么了?”
“妳说,我能学得好吗?万一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不用担心,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的。”妳说,“学段时间后再照着我画一幅吧,看看妳的进步。”
我也翻身朝向妳。
“好哇,睡觉吧。”
我是很喜欢画画的,从小就感兴趣,但因为人不怎么靠谱,总是要这要那,三分钟热度,所以家长并没有在这方面对我予以培养,但画画确实是我坚持最久的事,且是唯一的一件。
比喜欢某个谁还要久。
接触到网络后,画得更多了,几乎每一个加好友的网友,都收到过我的“大作”。
这些网友年龄跨度大,有些还跟我家长很聊得来,在知道我的年龄后,不约而同地给出鼓励或指点。
能坚持到今天,和许多陌生人给出的关爱分不开。
一切都步上正轨,我甚至可以在美术培训中心里待上一天,一点都没有学文化课时候的不耐,也结识了许多爱好相同的同龄人。
下午三四点下课回家,妳会陪我熬几个小时,一边盯着我做题,一边听我讲今天发生的事,然后我们再一起梦周公。
再收假就降温了。淅沥沥的小雨下个没完,衣服总是晒不干,久了就有梅雨的臭。穿在身上,整个人都像皱皱巴巴的腌菜,连味道都复刻。
班上有骚包的男生喷了香水,这让大家的鼻子好受了些。
期中考试的重要性被班主任反复宣扬:“期中和期末成绩可是分班重要根据,要是有谁排名掉了从火箭班上被清理出去,可就丢人了啊。”
这个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时代,初中分班还会嘴上遮掩一下,高中就直接挂嘴边鞭策了。
讨厌这种规则,但还是不得不认真起来,我不想被刷出去,单纯为了面子。当时进班的排名就临近末尾,要留下来还挺有难度,不过有妳在,我并不怎么担心。
秋季校运会在期中考试之后,关于这个事情,我的记忆特别清楚。
天多蓝多广阔,三角彩旗绳像烟花一样从教学楼放射出去,主席台扎上了红绸,广播特别热烈喜庆。
升旗仪式后,项目就开始了。我挺闲的,在操场来回窜,毕竟只报了一个女生1500米长跑,还有要求全员参与的班级集体趣味比赛——经典的两人三足接力。
1500米长跑没人报名,火箭班体育生比较少,体育课代表和班长求天告地,团支书也出来鼓舞动员,但都没人吱声。
然后就求到了我头上,允诺了一大堆特殊条款,像什么下次换位置我有优先选择权,交作业可以宽容时限权,校运会只报一项权等等,我才矜持地点头同意。
“没有名次也行,有人报名就已经完美了。”体育委员填上了我的名字,“别的班这个项目都是体育生。”
“总之,我们火箭班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比赛项目。”我发现班长说话的时候扫了一眼妳。
看吧,斗志高昂,什么都要比。
等那两人离开,我偷偷向妳打听:“班长是不是喜欢妳?我看它老是偷偷看妳耶。”
“唉。”妳叹了口气,停下笔,很是无奈地对我说,“妳就没发现它一直是第二名嘛?它看我那是在对我宣战。”
“成绩总排在我后面,肯定是在确认我作业的进度而已。”
“真的假的?”我其实不是很相信这个解释,可是这是从妳嘴里说出来的话,“它真无聊。”
犹豫着,我还是信了。
“算了,管它什么心情,还没我的1500米重要。”我整理着自己凌乱的抽屉。
“对的。”妳枕着左臂,侧趴在桌上,慢悠悠地在数学练习册选择题选项上打了个勾,然后对着我笑,“就是这样的。”
我一愣,捏着试卷,眼睛不自矜地和妳对视。我看到妳眼尾有拖出的一小块阴影,看到光将妳眼瞳分成深浅的两部分,一半剔透一半浓郁,还看到小小的我,和身后大大的玻璃窗。
碎发胡乱翘着,马尾因为静电吸附在校服上,妳脸上有些干燥,唇角上扬,还稍微起皮,细瘦的手腕,握着笔杆。
那道题做对了。
当时青涩懵懂不解其意,只是觉得聪明的女孩笑起来格外不同,那份狡黠将我打动。
妳又对了。
*
体委拿着本子找到我,带我去比赛的位置,妳缀在身后,跟着听吩咐。
“长跑的话,冲刺后可能腿软脱力走不动,到时候妳们找个人在终点扶她一下啊。”体委大嗓门嚷嚷着,又去啦啦队里找来两个同班的女生,“可别摔了。”
“头发会跑散,要不要绑紧点?”帮我别上号码牌后妳问。
“要。”
妳拢住我的头发,一圈又一圈收紧,最后勒得我头皮痛。
隔壁跑道的人像口哨尖啸声一般飞了出去。
体育生,恐怖如斯。我喘得像拉风箱,两条腿机械着交替往前,1500米的几分钟,是人生最漫长的几分钟,上了跑道我就开始后悔。
“调整呼吸,注意频率!跟紧前面的那个人!然后找机会超!”体委在跑道外跟着陪跑,一边还喊着口号,然后被维持秩序的学生会清理出去。
救命,我好想笑。那群人能不能不要这个时候来搞怪。好吧,也许不是故意搞怪,但那挣扎的样子真的逗。
我深呼吸,压下笑意,按照体委的“遗言”,在心里哄着自己抬腿。
再快点,再快点。超过这个,马上就跑完了。
剩下的距离越来越短,视线里的一切都是花的,突然的,妳变得很清晰。等在撞线的那边,微微张开手,我看到妳绷着脸,比以往任何一次考试都要更郑重紧张。
我咬紧牙关提速冲刺。然后真正的一个拥抱接住了我:“太棒了!妳跑完了!”
喉口有股血腥味,肌肉不听使唤地抽搐,妳搂着我走动平复,还在不停地说:“太棒了。”
我大概是跑丢了脑子,居然还想着真摔一跤看看妳的惊慌失措,但又怕大庭广众之下丢脸,还是打消了念头。
那天妳扶着我,我们走了一圈又一圈,后来缓过来,我也伸手勾着妳,连名次都没有去打听。
时间真的过太快了,青春里那些值得把握的都飞速逃走了,我多想再和妳走一遍操场,踩碎香樟树掉下的紫色的果实;或者去淋一场雨,把写满笔记的书本顶在头上飞奔……
想再次和妳一起上课,想再次和妳一起放学。
曾经做过的事,但没有那个意思,如今再去做一遍,滋味肯定不同。所以我很想,换个身份去尝一次。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之后,学校安排了正经的美术课。
刚上完美术课回来,我两只手都是浓浓的铅笔味:“湿巾有没有?”
“给。”妳帮我抽出一张湿巾递给我,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放到我桌上。
“哇!哪来的?!”是我喜欢吃的那种,学校没得买的那种,我的存货已经吃完的那种。
“去问老师题目的时候,看到了,找老师要的。”
我朝妳竖起敬佩的大拇指。
“妳以后去哪个大学我也要去,反正我得跟着妳。”
旁人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眼,当时看不懂,但现在知道了,那是防备的眼神,或许还掺了些厌恶。
很多人的竞争从高一就开始了,甚至更早,我说的那句话刚好戳中关键点。
一分压倒一群人的高考,同时考一个大学的宣言在很多人眼中,完全是挑衅,没有丝毫的浪漫,更何况讲这个话的,是在它人眼中录取分数线上更占便宜的特长生的我。
美术考试的时候也有人诡计百出,而我总是后知后觉。
人生幸运的发生在当下是很难察觉的,人更关注那些不如意的事。
比如飞过来的空白试卷、催促要上交但没写完的习题、被霸占的消失的体育课、拖堂连上两节课时憋到爆炸的膀胱……
十分、特别、尤其不好吃的食堂、竟也难抢的饭!
每次的三餐,宛如丧尸围城一般,提前半小时的规定的到班时间更是加了许多的紧迫感,跑去吃饭、跑去上厕所、跑着进班,然后崩溃地发现,成绩好的人早就到了,正常蹲厕所的时间,人学霸们都做完半张试卷了。
【妳们这些成绩好的,是不是只用光合作用就能活?说!什么时候瞒着我偷偷进化的,为什么不带我?】
【我没吃。】
【好吧,我这有巧克力妳要吗?还有面包,我先给妳,妳等下课吃好了。】
我扫了一眼老师,丢掉纸条,手在课桌下面偷偷暗度成仓,将巧克力和面包塞给妳。
包装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引来老师目光的投注。
然后妳就当着老师的面,剥开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我全程目瞪口呆,更令我吃惊的是,班头她明明看到了,却装作没看见,偏头往教室外望去。
再看妳,一脸的气定神闲,彷佛早有预料。
谁要再说妳是书呆子不懂人情世故,我就把唾沫tui到它脸上去。
妳这种都算不懂的话,那我是什么,智障吗?
夏天第二节课间操,冬天早读课中间跑操,两季准时到来的折磨,毕竟考试也没有天天考。
特别是跑操,如何逃训是高中三年永恒的课题。谁要是不方便请了假,便会收获所有人的羡艳。
班主任看着我们无精打采的模样取笑:“怎么?不是很喜欢上体育课吗?跑操咋一副死样,不说话了,也不笑了。”
“老师,体育课和跑操,不是一回事。”有些调皮的起哄。
冬天早晨,雾气未散,荒地上的霜覆满一层,空气冷若刀锋,朝脸上割来,呼吸间鼻腔刺痛。
我们俩并排跑,还会小声聊天,有时候前后左右的同学也会搭腔,然后笑着艰难喘息,直到上气不接下气,被老师喝止。
运动后妳脸上有些红,眼睛更亮,气息还没平复,就说跑操后人会更专注,可以背更多单词。
“啊,好想睡觉。”我左右晃着上半身,宛如螃蟹横行一般左右摇摆,手臂挂在站得笔直的妳身上。
妳拖着我上楼梯,各讲各的,奇妙的和谐。
高二下学期完毕,是没有暑假这种东西的。老师们紧赶慢赶将课本全部讲完,就无缝丝滑地进入了高三复习阶段,我则是按照学校的安排,离校参加美术集训。
为期五个月的集训,课程安排也是从早到晚。出画室后,一群人,走在婺源村落的小巷田埂,背着画板拎着画具,兴致高昂,甚云朵之上。
秋天的山陌,将自然的艺术展现到极致,色彩巧妙又华丽。红橙黄绿,本来朴素,被雾一遮,就成了欲语还羞的美娇娘。
无论是烟霞斑斓,还是硕果满满,都要拿出来晒晒太阳。
白天我坐在小马扎上,对着风景涂涂抹抹,跟新认识的朋友们插科打诨,晚上夜深人静,就只能对着我们的聊天框叹气。
学校不允许带手机,电话亭打不进去,我没法联系妳。
但妳有心打过来。在一日的早晨,正在吃早饭的我接到了来自妳的电话。
“嗯?!”包了一嘴炒粉条的我惊喜。
“哈哈哈。”只一下,妳被逗笑,也在瞬间明了,“在吃饭啊。”
“对。”我咽下粉条,喝了口豆浆,能隐约听到妳那边的广播音乐声,“妳吃完了?”
“是,今天早读课老班提前一分钟给我们放了,所以没排队。”
“幸福。”
“集训辛苦嘛?”
“比学校轻松点,好歹老师讲课我听得懂。”
“哈哈哈。”妳又笑。
“要是妳在就好了。”其实客观上真的很快乐,但还是觉得有妳在就好了,不然总是要差上一点的。
我直到12月美术统考之后才自由,但也只是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就被送回到学校。
我盯着自己被空白试卷淹没的课桌。
“这是刚发下来的。”妳抱着一沓试卷从外面进来,“待会儿还有,之前的我都整理好了,塞在妳风琴包里,没看到嘛?”
我将挂在课桌侧面的风琴包取下来,好家伙,每一格都是鼓的。
“这些我都要写?”如果是真的,我会疯的。
“不用,我给妳标记了的,只红笔打了星号的要写。”妳将试卷发下去,作为学委安排好别人又作为朋友来安排我。
“这是联考的试卷,要写,然后其它的老师都讲完了,妳做做个别的、有代表性的题目就好。”
“然后这次发下来的试卷老师会画重点题型的,妳记好,题目必须在下一次月考前做完,因为老师说会跟着月考试卷一起讲。”
“我们现在复习到……”
我的大脑像打了肥皂水的大白瓷砖般光滑洁净,所有漂亮的风景,浪漫的艺术,温馨的回忆通通都滑溜走了。
高三紧迫的节奏在顷刻间便如惊涛骇浪猛地掀翻了我。
我恍惚间甚至听到了秒针滴答。
考试考试,接连不断的考试。联考,月考,周测,随堂小测,还有习题册,什么必刷题、一遍过,老师手上还有往年高考题整理,以及推断出的押题……
我完全跟不上。
因为进度本来就落下了一大截。五个月的集训,之前没有巩固完全的知识点是忘得一干二净,各个科目的查缺补漏就穿插在高频次的考试当中,更要命的是,这些东西,都只能我自己一个人来。
老师特地找我谈话:“如果妳有什么疑问,可以来找老师,这个时候大家都很关键,最好不要去麻烦同班同学。”
“别人有别人自己的学习任务。”
一番话说的我是五味杂陈,心里无敌憋闷。我知道老师口中的别人指的就是妳,让我不要打扰妳的前程,我能理解,我只是担心,这其中,有没有妳妈妈的意思。
我成绩一直都一般,阿姨会不会看我不爽很久了?会不会每次笑容相对只是礼貌?会不会在背后叮嘱妳不要跟我走太近?
想到这些,我就心烦意乱。这个念头折磨得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给予我远超高考的紧张和急躁。
而新一次的成绩又不如人意,排名靠后。显而易见,别人又一次的进步,是我停滞的原地。
将试卷揉皱,又默默捋平,其实我很想撕掉它们,但不敢,因为这是下节课要讲的。只是心不得不野了。仅坐在这里,实在让我不安。我非常期待寒假的到来,我迫切想出去透透气。
让我出去吧。
因着这样的期望,我每天上课看向窗外的频率增加,妳在一天吃中饭的时候问我最近怎么了。
我看着妳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眼下的黑眼圈也重,碎发因为静电有点炸炸的。
“没什么。”
到底还是没问出口——妳妈怎么看我的呢?她讨厌我吗?是不是觉得我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的少女时代是很有问题的。刻薄,激进,极度自我,在某些时候柔软脆弱,做着一些别人无法理解只能感动自己的事情,然后又坚决地维护自己的思想信条,大有一条路走到黑的趋势。
“为什么不能不劳而获?”
“这个世界为什么不是我的?”
一个脑袋里想法五彩斑斓的小孩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小孩得到了家长的支持。
呼朋唤友很酷,一个人做着别人不理解的事情也很酷,我在这两种酷之间摇摆,觉得自己傲视群雄,比所有人都具有智慧。
“明明这样做更容易,为什么不做?”
我时常鄙视它人。
这种情况到了高中就愈发严重。
我因为口无遮拦,人际关系巨烂,是找人借支划重点的荧光笔都难的程度,每个人都对我防备、怀疑到了极点。
总是再三询问,“干嘛”、“我待会儿要用的,妳得快点还我”、“用完了吗”诸如此类的催促与提醒。
有人形容我“像是飘在天上的云”。不知凡间疾苦,只在乎自己,从不去理解任何人,更别谈体谅,也不学着去融入集体,视ta人如无物。性格好是好,没见发过脾气,但相处起来一言难尽。
说得好,我就是这样的人,时至今日我还在想,这些话是哪位神人总结的,太到位了,一点偏见都没有,很是中肯。
我想我的人生不需要其它人太多的参与。
但在当初的那个当下,我不太确定了。
我也疑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意朋友家长对我的看法?那只不过是同村的一个普通长辈而已。她的讨厌或者喜欢对我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我不会因为哪一个人的欣赏就前途远大,我知道,我太知道了,所以呢?为什么?
在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除夕夜,我求助了自己认识的新朋友们。
最开始群里只是吐槽假期被无限压缩,后来就聊到返校后的种种不适,我就稍微提了一嘴。
大家都在沸腾:【美术生被歧视的一生。】
【哈哈哈哈哈。】
【妳朋友成绩这么牛啊,那还是别耽误她时间了,说真的。】
我:【我知道,我没在意那个,我只是搞不懂,我巨怕她妈妈讨厌我、看不起我。】
【都啥呀。】
【正常啊,人被鄙视当然是会烦躁的,跟对方是谁关系不大吧。】
要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我叹气。
外面鞭炮不停,妳过来串门,往我床上一靠:“出去玩。”
我手忙脚乱关掉聊天界面:“哦,哦,就来就来。”
在村里逛上一圈,旁观它们小孩放鞭炮,最后晃悠回来看春晚。
“妳小时候也这样。”妳指着那群小孩,笑我。
“妳也一样,还是领头的那个呢。”
“哈哈。”妳看向我,“那么,谁是馊主意最多的那个人呢?”
“我怎么知道。”
我扭头就走,绝不承认小时候提议把鞭炮塞进牛奶盒或者包菜心里引燃的主意是我出的。
妳在后面跟着,笑得很开心。
亦步亦趋。
离得近的几家大人都聚在一起打麻将,电视开着,前边却没人坐着看。
“真无聊。”我换了几个台,“一到这个时候就都是晚会。”
“可以用电脑看啊。”
“那算了。”聊天还挂在上面呢,要是被妳看到内容那还得了?“就看晚会吧,小品还是很有意思的。”
一小伙见丈母娘,因为紧张所以引发了一系列事故,令人啼笑皆非,当然,最后依然是幸福美满地大家一起包饺砸!
“真是智障。”我如此评价。
放松绷紧的腰背,往后一靠,侧头看妳。
妳今天穿着大红袄,一反常态披着头发,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葱白的手指理着橘络,差不多了就掰开一半分给我。
“妳自己吃呗。”妳今天真好看。
“还给我一半。”不一般的好看。
“这个不一样,我挑的,很甜的。”妳废话从不多说,抬手把那半边橘子直接怼到我嘴边。
“确实。”我被酸了个激灵,“甜呐!”
妳就又笑。稳重的狡黠,故意使坏,从小就这样,偏我次次上当,可能也是因为那双灵动的眼睛,叫我不能拒绝。
妳的眼睛黑沉,照出我怒放的心花。
“咻~”烟花升空,或红或绿的,一朵朵接连绽放在漆黑的夜幕里,噼里啪啦,声势浩大。
我无心欣赏,我已经神飞天外:“我的天哪。”
我要炸了。
这种好感,区别于友情,它带有操控性,会让人变成一只抖着羽毛、想吸引妳全部注意的花孔雀,脑袋发懵是常有的事,总是一不留神就成了手舞足蹈的狒狒。
让人不堪回首当时自己的小矫情,和扭扭捏捏的刻意。
恨不得擦掉这段浑身上下冒着傻气的记忆。
算了,不舍得。
我向妳炫耀我的长处。
首先是我的社交,我的新朋友们。
妳坐在我身边,看我跟人聊天:“她是谁?”
“我集训认识的朋友。”
“是吗?”妳不感兴趣地转开眼,手上翻过一页试卷。
“我认识了好多新朋友呢,人都很好,我们超聊得来。”然而妳没再接话。
其次就是我的画。
我向妳展示我在集训画室里的部分产出。
“这个画的,一般。”妳捏起一张人物素描练习说。
妳怎么敢?
“是吗?”我当时就非常非常的不高兴了,“我觉得是最让我满意的一张。”
“不怎么样。”妳又扫了一眼,强调。
我火气上冒。又委屈又疑惑,妳忽冷忽热的态度让我十分陌生的同时,也有股说不来的难受。
我不想讲话,我将东西收了起来,暗暗发誓要把所有跟朋友互画的人物素描练习塞箱底,再也不想看到了。
倒也不是很生气,只是突然被不赞同有点委屈。
第三……没有第三,我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连撞两次南墙后,这种勇气都耗尽了。
“啊,好无聊,好想跟我的朋友们聊天。”
妳笔下一顿,侧过身来:“我不是妳朋友?”
我卡壳。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朋友,但有些秘密,正是关于朋友,才不能吐露。
因为这一刻的沉默,我们开始冷战。
我们很少闹别扭的,可我太想如愿以偿了。有别于友谊的好感是草稿本上无意识写下的名字,它无动于衷就能摧毁我。
“还有,上课、考试的时候专心点,妳总是看施蔚干什么啊,我知道妳们关系好,但是答案在她脑子里又不在她脸上。”
“怎么?妳还能从她眼睛的影子里看出题目选A还是B?”
班头谈心的时候开了一句玩笑,歪打正着,被点破的我哭得像被雨淋湿的棉被,给她吓一跳。
事后,我忐忑班主任会不会看出了什么,很怕她会跟妳妈妈讲,那样的后果,我畏惧至极。
即使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不敢放松,这是一个炸弹,我知道。于是高中余下的时间,我在班头面前,都不敢放肆的笑。
她会不会洞悉一切而后说出我的秘密呢?
“唉,烦。”我往桌上一趴,叹气。
“怎么了?”妳问。
难以启齿。我直起身,装作很有精神的样子:“没什么,随便说说的啦。”
“我能有什么烦心事啊。”
“哎哟,今天天气真好。”
事情好像被成功略过去了。一阵安静,只有妳落笔的沙沙。我紧张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我们在“谁有纸啊,支援一下啊,我要去拉屎没纸啊。”的嘈杂背景音中不语。
谎言确实可以盖住人想隐瞒的东西,但不真诚的表达只会让关系出现裂缝。
那个被隐瞒的东西真的很重要,重要到可以接受关系的疏远,重要到拿妳对我的信任交换,重要到我明知道妳会不开心也要继续嘴硬。
谎言力证被隐瞒的事实,其重要程度是我们的心知肚明,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心有灵犀?
妳能明白嘛?妳又在想些什么呢?让妳心里不舒服了,我也蛮郁闷的,生我气了吗?
于是我开始试探:“我待会不想去食堂吃饭,想去超市买泡面。”
“哦。”妳翻过一页,“知道了,我去吃饭。”
妳居然真的不陪我!好了,这下我是彻底不高兴了,心跌到了肚子里,已经饱了,吃个屁啊,什么都不用吃了。
直至现在,直至我写下的这一刻,回忆到的这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沉默的不言和多语的搪塞——人的两大谎言表现形式。
当时,我是后者,而妳,妳是前者。我们都在说谎,为了隐瞒同一件事。
好家伙,妳是比我还能憋的,心路是九曲连十八道弯,给我转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