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山，她的岸》lu竹涧

1、山月不知心里事 初遇，初语

　　1.1初遇
　　二〇〇八年惊蛰后的第三个清晨，羊城被一场倒春寒的雨兜头淋湿。
　　越秀公园地铁口像一口沸腾的锅，滚烫的蒸汽从井盖缝里冒出来，同雨丝纠缠，氤氲成一层雾。陆维仪挤在人流里，一步没踩稳，细高跟“喀”一声折成两截——鞋跟像枚小炮弹，蹦跳着滚到一双黑色皮鞋前。

　　皮鞋的主人弯腰拾起鞋跟，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断面，像鉴赏一块古玉的缺口。
　　“小姐，你的‘舄(xi第四声)’断了。”
　　低沉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把古字“舄”念得缱绻。维仪怔住：这年头，谁还用《诗经》里的称呼叫一只鞋？
　　她抬头，撞进一双像被江水打磨过的瞳仁——深，却清。

　　“你……”维仪下意识想后退，单脚却一歪，险些又要摔倒。
　　男人眼疾手快，托住她的手肘，掌心干燥而温暖：“别急，先站稳。”
　　“谢谢。”她声音发虚，耳尖却悄悄红了。

　　雨忽然大了，伞沿相撞，水珠四溅。维仪看见他半边肩头被雨打出深色，心口莫名一热——那是她第一次为王柏舟心疼，也是她往后十年里，最轻巧的一次疼。
　　“你的伞太小了。”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嗯？”男人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她，“那……借你半边？”
　　他微微侧身，伞沿倾向她，像一片倾斜的屋檐。

　　维仪咬了咬唇，小声道：“那……你肩膀会湿的。”
　　“湿了就湿了。”他笑，声音低低的，“总比让女孩子淋雨好。”
　　她没再推辞，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伞下空间骤然缩小，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的呼吸交织。
　　“我叫陆维仪。”她突然报上名字，像怕错过什么。
　　“王柏舟。”他答得利落，顿了顿，又补一句，“‘泛彼柏舟，亦泛其流’的柏舟。”

　　她噗嗤笑出声：“你们中文系的是不是都这样自我介绍？”
　　“不。”他侧头看她，目光穿过雨幕，“只是遇到对的人，才舍得把诗搬出来。”

　　维仪心口一酥，像被雨丝挠了一下。
　　“那……王柏舟，”她声音轻得像在试探，“你刚才说‘舄’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唱《诗经》给我听。”
　　“如果你想听，”他低笑，“我可以背完整首《出其东门》。”

　　她没敢应声，只偷偷把断跟的那只鞋往裙边藏了藏。
　　“别藏了。”他忽然蹲下身，指尖点了点她裸露的脚踝，“鞋跟断了，再走路会崴脚。”
　　“那怎么办……”她小声咕哝，“总不能光脚坐地铁吧？”
　　“等我一下。”

　　王柏舟转身冲进雨里，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维仪望着他，心跳得比雨声还乱。
　　片刻后，他拎着一只便利店塑料袋回来，袋口露出半截白色拖鞋。
　　“先将就。”他蹲下，把拖鞋放到她脚边，“新的，十块九毛，不嫌弃吧？”
　　维仪愣住，鼻尖一酸：“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大概是，”他抬头，雨珠顺着他的睫毛滚落，“不想让你‘匪我思存’得太辛苦。”

　　她怔住，耳尖红得发烫。
　　“快换上。”他催促，语气却软，“再淋雨要感冒了。”
　　维仪乖乖伸脚，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像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水。
　　“王柏舟，”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信一见钟情吗？”
　　他没答，只是站起身，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你刚才，为什么把鞋跟藏起来？”

　　维仪咬唇，半晌才道：“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狼狈。”
　　“可我看到的，”他低声说，“是你踮着脚，还拼命站稳的样子。”
　　雨声忽然变得很轻。
　　“陆维仪，”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像把两个字放在齿间反复摩挲，“下次别再藏了，好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雨幕中，两人的影子第一次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