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信未眠》敞亮小狗

1、归巢 回国

　　雨水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在上海的黄昏里。温念坐在出租车后座，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窗外模糊的霓虹一盏一盏亮起。五年了，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多了几栋她不认识的高楼，像突兀的几何图形插进她记忆中的街景。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问：“小姐，侬是刚回国伐？“嗯。”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无名指有一圈极浅的戒痕，像是皮肤自己忘了愈合。
　　车子驶过外滩，黄浦江的水面被雨水砸出无数细小的漩涡。她想起伦敦的雨——冷而锋利，不像上海的雨，总是带着某种缠绵的潮湿，像是谁欲言又止的叹息。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
　　她盯着看了三秒，还是划开了接听。
　　“到了？”温志远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然是不容置疑的语调。
　　“刚下飞机。”
　　“张律师明天上午十点会去老宅找你，房产文件需要你签字。”父亲顿了顿，又补充，“买家很着急，价格已经谈妥了。”
　　温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上的雨痕，“我才刚回来，至少让我先整理一下东西。”
　　“有什么好整理的？”父亲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栋房子空了五年，你母亲的东西早就处理干净了。”
　　她咬住嘴唇，没说话。
　　“对了，”父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缓和了些，“周五家宴，记得准时出席。陈董的儿子刚从美国回来，你们应该见见。”
　　电话挂断后，温念攥着手机，直到指节发白。陈董的儿子——又一个父亲精心挑选的“合适人选”，就像六年前那个最终出轨的未婚夫一样。
　　出租车拐进巷子，梧桐树的影子在雨水中摇曳。她摇下车窗，潮湿的风裹挟着植物的气息灌进来，这是伦敦永远没有的味道。
　　老宅的铁门生了锈，钥匙插进去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和记忆一起扑面而来。客厅里的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她拖着行李箱走过玄关，鞋跟在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五年前离开时，她没想过会再回来。她放下行李，径直走向客厅角落的那架三角钢琴——母亲三十五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也是这个家里少数没有被争吵玷污的物品。
　　防尘布掀开的瞬间，细小的尘埃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像一场微型雪暴。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去。
　　楼上传来滴水的声音。
　　主卧室的窗户没关严，雨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她跪下来擦拭时，发现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个熟悉的蓝色绒盒。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是母亲的首饰盒，她以为早就被父亲处理掉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层垫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十五岁的她和许潮生站在学校音乐节的舞台上，她弹钢琴，他拉大提琴。照片背面是母亲的字迹：“念念和潮生，2009年冬”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难得情绪稳定，甚至来观看了演出。结束后，她少见地摸了摸许潮生的头，说：“那孩子看你弹琴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整个星空。”
　　当时的温念只是笑笑，心想母亲又犯了过度浪漫的老毛病。许潮生是谁？他是永远冷静自持的许家独子，是连微笑都要计算角度的完美优等生，怎么可能用那种眼神看人？
　　她把照片放进口袋，转身时，夕阳恰好透过云层，将整个房间染成琥珀色。
　　一阵穿堂风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像一声迟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