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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其三《双魂异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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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阁之内,烛影昏昏。少女伏镜台而泣,镜中影忽莞尔慰之。初时声温似春水,渐转如魅丝缠耳:“痛乎?悲乎?无妨,尽诉于我,尽付于我。当代汝受之,则汝可脱此苦海。以躯付我,寐哉,寐哉……寤则万象皆新矣。”少女依言阖目,气息渐沉。待睫再启,眸中魂色已易。
女自幼孱弱,父母殊不怜,唯嫡兄是重。庶出子女盈庭,女常受凌欺。及笄之年,忽许嫁陌路之人,彷徨无计。镜中影者,实乃女积痛所化之副魂,平昔为独伴之友。
星移三夜,闺阁气象焕然。
婢子惊觉小姐晨起对镜时,目色竟似渊潭映寒星,往日怯颤之态荡然无存。是日嫡兄遣仆掷旧裳令缝补,女竟持剪断帛,泠然道:“鼠啮之衣,合付灶膛。”言毕自启箱箧,取月前嫡母克扣之云锦,裁作窄袖骑装。阖府暗骇。
婚期迫近,夫人携聘礼单至。见女倚窗把玩匕首,银光在指间流转如蝶。“张家郎君闻有跛疾,然田产颇丰。”夫人语调平板如诵账目。女忽笑,匕尖轻点礼单某行:“南海珠十斛?恐是蛀珠。明日遣人验看,若有伪,按律可索三倍偿。”夫人色变退去,槛外遗罗帕半幅,汗渍斑斑如梅痕。
镜台自此蒙尘。唯夜深人寂时,偶见女立镜前低语:“且看,欺你者我辱之,负你者我折之。”镜面呵气成雾,恍惚有泪痕蜿蜒而下,然拭之无迹。
九月霜降,女独往西山佛寺。经阁暗处遇嫡兄与方丈密谈,竟闻:“张家许银三百,大师但言此女命带煞星,需尽早出嫁禳解……”女自藏经柜后徐步出,掌中油灯映得面上笑意破碎:“原是我值银三百两。”翌日,嫡兄书房惊现血书判词:“鬻妹求金,鬼神共愤。”笔锋森然如刀戟,案头更卧死雀一双,颈系褪色罗帕——正乃夫人当日所遗之物。
婚仪前夜,雷雨暴至。女闭户燃沉水香,对镜解发。铜鉴深处忽漾涟漪,似有苍白指尖浮出镜面。“彼等已惧,”镜中声幽微如缕,“然汝可知?张家郎君非惟跛足,更有虐杀婢妾之癖……”女抚镜轻笑:“吾岂不知?然今之我,非昔之我。”倏然扼腕自问:“彼怯者安在?”镜中影晃颤如风中残烛,终默然。
吉时,花轿临门。女绛衣描金,过镜台时袖底寒芒微现——竟怀刃而嫁。合卺夜,张郎醉揭盖头,骤见烛影里新妇眸色殊异,左目澄澈似秋水,右目幽深如古井。喜帕落地间,窗外忽传凄厉鸦啼,满宅灯烛尽灭。唯闻女子轻笑散入夜风:“郎君勿惊,长夜方始……”
三日回门,仅新妇独归。
嫡母见女鬓边别白绒花,骇问其故。女抚花浅笑:“夫婿暴卒,姑怜我年少,许归宁小住。”袖中落婚书一卷,展开竟满纸血符。是夜张家老仆冒死递讯,言公子死状诡奇:周身无伤,唯心口灼如桃花。
女渐掌庶务,手段较男子尤烈。尝有恶仆欺主,女令其自观井中倒影。仆忽癫狂自批其颊,哭诉幼时欺女旧事,至口鼻渗血犹不止。由是宅中多窃语:“二姑娘之术诡谲,能致人癫狂,自吐其实。”
深冬雪夜,女设祭于荒园。焚旧日诗稿时,火堆爆出呜咽之声。嫡兄盗窥,见焰中立两影:一影蜷伏悲泣,一影张臂作拥抱状。忽闻脑后女声温软如昔:“阿兄忆否?八岁那年,你推我入枯井,说‘贱庶女合该与鬼魅为伴’。”嫡兄返身欲遁,足下雪地骤现数十孩童手印,森然环抱而来。
翌年上元,女游灯市失踪。仆从寻至西山破庙,见蛛网神龛前斜倚铜镜半面。拭去尘灰,镜中竟封存双影:其一蜷缩酣眠如婴,其二回首嫣然,唇启无声而有语漾出——“彼倦极而眠,吾代行其苦。今债业俱偿,当归汝皮囊。”
镜面轰然迸裂时,百里外闺阁之中,沉睡整岁的本主忽睁双目。枕边留笺墨迹犹润:“世路凶险,已为汝平。自今往后,笑泪皆由本心。”妆台新磨铜镜里,少女抚颊怔忡,左颊暖如春阳,右颊却坠冰泪一行——此泪为谁而垂,竟连自己亦难分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