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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雾里拾碎, ...

  •   晨雾未散时,湘江的水面泛着青灰色,碎冰随暗流浮动,偶尔撞在礁石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雪子清站在江畔,指尖捻着一块绿豆糕,一点一点掰碎了撒进水里。糕屑浮在江面上,很快被早起的鱼群分食干净。他望着那些争食的鱼,眼底映着微亮的天光,像是透过粼粼的水波,在看别的什么。

      "少爷又喂鱼呢?"老船夫撑着竹筏靠岸,篙尖拨开雾气,"今年春汛来得早,鱼群都浮上来了。"

      雪子清收回目光,唇角弯了弯:"陈伯,今日的报纸到了么?"

      老船夫从怀里掏出一份油纸包着的《申报》,头条赫然是《项示为部进驻岳麓山防线》。照片上的男人站在军用地图前,眉骨上的疤痕被铅印模糊了轮廓,却仍能看出几分凌厉。

      雪子清的指尖在"示为"二字上轻轻一划,像是无意识的触碰。

      "这姓现在倒是少见。"老船夫絮叨着,"听码头工人说,项师长昨夜亲自去查了货运单子,连李镇守使的面子都不给……"

      江风忽转,报纸哗啦一响,边角露出一则小字:《中日文化联谊会筹备公告》。

      雪子清的视线顿住,眼底的平静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

      项示为站在师部驻地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封电报,眉头紧锁。

      "李镇守使这是要我们替他当挡箭牌?"他冷笑一声,将电报揉成一团,"既要我们配合搜查地下党,又瞒着古籍运输的具体船号——给他脸了?"

      副官赵长河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进来,苦涩的药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师座,您的药。"

      项示为扫了一眼,没接:"倒掉。"

      "可您的胃……"

      "倒掉。”

      赵长河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窗外传来晨操的口号声,项示为走到廊下,拿起望远镜望向江畔——晨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小船上,发尾的黛蓝穗子被风掀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

      他的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喊出那个名字。

      ---

      午时的阳光透过紫藤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洗尘斋的院子里。

      雪子清将黄铜钥匙插进药箱暗格,"咔嗒"一声轻响,箱底弹出一本《金刚经》。他翻开内页,里面被挖空的部分嵌着一把勃朗宁1900。

      他卸下弹匣检查子弹,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不是熟客的节奏。

      雪子清迅速合拢经书,指尖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上停留一瞬,随即抓起案头未干的《心经》摹本迎了出去。

      "雪先生在么?"

      嗓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屋檐。

      项示为站在紫藤架下,军装的扣子解到第二颗,露出锁骨处一道淡红的痣。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碎金。

      "项师长改行收香火钱了?"雪子清晃了晃手中的佛经,朱砂批注未干,染红了他虎牙的尖,"还是说……"话未说完,他突然呛咳起来,整个人抖动地如同翻飞的蝴蝶。

      项示为的目光落在他腕骨上那道疤——和自己匕首鞘上的刻痕一样,在自己的记忆里翻腾。

      "路过。"他硬邦邦道,"见晒书的架子要塌。"

      雪子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廊下的竹帘旁,书架已经歪斜,线装书摇摇欲坠。

      "军爷还懂木工?"他挑眉。

      "奉天老家……"项示为猛地住口。

      藤影婆娑里,两人同时沉默。一只麻雀落在书架顶端,啄食着晒干的桂花粒。

      "多谢。"雪子清忽然伸手,拂去他肩章上的一片落花,"架子我自己修。"

      指尖相触的刹那,项示为突然扣住他的手腕:"雪先生信佛?"拇指按在脉门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急促的跳动,"《心经》里说'无挂碍故'——您挂碍什么?"

      雪子清抽回手,袖中的经书"啪"地落地。勃朗宁的轮廓在他的袖口若隐若现。

      "挂碍军爷再不松手,"他弯着眼睛笑,"我这'普度众生'的家伙什可要超度您了。"

      ---

      暮色四合时,城隍庙的市集渐渐热闹起来。

      项示为蹲在算命摊前,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卦签。

      "军爷问姻缘还是前程?"瞎眼相士咧开一口黄牙。

      "帮人问的。随便什么…算了,前程。"他排出三枚大洋,"旧相识,左手腕有处疤,好咬舌尖。"

      相士的盲眼忽然转向斜对角——雪子清正在碑帖摊前躬身挑字,后腰衣褶下凸起个可疑的弧度。

      "您说的那位啊……"相士压低声音,"我方才求了一签,是'坎为水'卦。"枯手指向庙后黑巷,"亥时三刻,走货的船泊在那儿。"

      项示为眯起眼,迎着夕阳朝着庙后方看去。而雪子清此刻拿起一册《圣教序》,面向着夕阳展开——赫然是运输船进出港的时刻表。

      ---

      夜色渐深,洗尘斋内,雪子清将微缩胶卷藏入砚台夹层。窗外飘来童谣:"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

      他忽然想起奉天城的冬夜,有个少年裹着破棉袄,在雪地里给他唱:"……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

      指尖无意识在案上画了个"向"。

      与此同时,师部阁楼上,项示为坐在太师椅上品着上好的大红袍,赵长河匆匆上楼:"码头眼线报告,有个戴毡帽的……"

      "不是他。"项示为打断,半晌,从怀里掏出白日捡到的《心经》残页——"照见五蕴皆空"的"空"字被朱砂重重圈住,墨色晕染如血。

      远处传来货轮沉闷的汽笛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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