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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执 陈笖的试探 ...

  •   早课设在琅玹峰的东讲堂。
      陈笖跟在木溪清身后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
      讲堂不算大,三面开窗,晨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
      桌椅是竹制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气。
      陈笖在后排角落坐下。
      木溪清挨着他,压低声音说:“你别怕,观棋师兄虽然严厉,但讲史课的时候还算好说话。就是千万别打瞌睡,上回有人打瞌睡,被他罚抄《仙鸣志》三遍,抄了整整一个月。”
      陈笖没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讲堂侧方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中人一身青衣,仗剑而立,眉眼清正,意气风发。画师的笔力不算上乘,却把那人的神采描出了七八分——剑眉斜飞入鬓,嘴角微微上扬,笑意里有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画像下方一行小字:仙鸣宗第九代嫡传,陈笖。
      他看着画上那个人。
      青衣,长剑,眉眼清正,意气风发。画师把他画得很好,倒像是另一个人,薛麟。
      画上的人,像薛麟,像任何一个被完美想象出的正道楷模,唯独……不像他。至少,不像他记忆里最后那个狼狈不堪、众叛亲离的自己。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他觉得这个名字大概写错了,应该写的是薛麟才对。
      陈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木溪清都注意到了。
      “嘿!你果然也被琅竹仙君的气势折服了,他可是仙鸣第一人呢!”
      陈笖:?
      他转过头,看着木溪清那张圆脸上理所当然的崇敬神情,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仙鸣第一人?
      那他这个正主,怎么不知道?
      “你说什么?”
      “琅竹仙君啊,”木溪清眨眨眼,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仙鸣宗第九代嫡传,木系极品单灵根,剑骨天成。我听内门的师兄说,掌门当年亲口说的:若论剑道天赋,仙鸣宗立派以来,琅竹仙君当属第一。”
      陈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应该是薛麟吗?
      陈笖看着他。
      看着这张圆脸上毫不掩饰的、毫无来由的信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扯了一下嘴角。
      木溪清还在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对悲剧英雄的惋惜,道:“琅竹仙君他……唉,《仙鸣志》上说,是遭奸人所害,在诛仙台上力战而亡,壮烈得很!”
      “奸人所害?”陈笖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品味着这个词,“那奸人……是谁?”
      “这……”木溪清挠挠头,有点不确定,“《仙鸣志》上记载得不是很清楚,好像跟魔族有关?反正,最后是薛麟那个魔头,窃取了仙君的功绩,还污了仙君的清名!”
      他说到最后,语气又愤慨起来。
      陈笖静静地听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薛麟……成了魔头?
      而他陈笖,成了遭窃取功绩、被污清名的烈士仙君?
      荒谬。
      太荒谬了。
      木溪清真给陈笖逗乐了。
      木溪清见陈笖莫名乐了,他转过头,便听到了陈笖的声音。
      “陈笖?”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几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我怎么听说,他勾结魔族,残害同门,是宗门之耻。”
      讲堂里的空气倏地凝住了。
      木溪清愣住了,圆脸上还挂着那副崇敬的神情,还没反应过来陈笖说了什么。
      前排的几个内门弟子却反应得极快。
      “你说什么?”
      最先站起来的是一个方脸少年,腰间的长剑被他猛地一扯,剑鞘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再说一遍。”
      陈笖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近乎冷淡。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方脸少年的脸色瞬间涨红。
      “你一个外门杂役,连灵根都没有的东西,也配议论琅竹仙君?”
      旁边另一个内门弟子也跟着站了起来,声音含着怒气:“谁给你的胆子在讲堂上大放厥词!”
      又站起来两个。
      然后是第三个。
      五六个人把陈笖和木溪清围在角落,剑鞘撞得桌椅哐当作响。
      有人伸手去揪陈笖的领子,被他一侧身避开了。
      “你们做什么!”
      木溪清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陈笖面前。
      “木溪清!你就和这种人为伍?白搭了你那双灵根!”
      方脸少年一把推开木溪清,伸手去抓陈笖。
      陈笖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本能比意识更快,手腕微转,指尖并拢,一个剑诀的起手式几乎成形。
      然后他硬生生收住了。
      这具身体没有灵根,不会剑。
      他现在只是一个连山门都险些没能进来的杂役。
      他垂下眼,任由那只手攥住了他的领口。
      “道歉。”
      方脸少年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灰布短打的领口被扯得变了形。
      陈笖比他矮了小半个头,整个人被拽得微微踮起脚尖,却始终没有挣扎。
      “给琅竹仙君道歉。”
      陈笖看着他。
      看着这张年轻的、愤怒的、因为维护一个五百年前的死人而涨红了的脸。
      当年满山的人叫嚣着这句话,而现在,满讲堂的人竟然因为这句话愤怒了。
      他忽然想笑。
      多有趣啊
      太踏马可笑了。
      当年他被押上诛仙台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
      当年满山的人骂他是叛徒的时候,怎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当年他跪在那里,被宋檀玉一剑穿胸,血溅在诛仙台的青石板上,台下多少人叫好。
      那时候的仙鸣宗,有谁替他愤怒过?
      现在他们倒愤怒了。
      “你们装什么?”
      陈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方脸少年愣了一瞬,随即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扬起拳头——
      “住手。”
      声音不高。
      却让那只拳头生生停在了半空。
      徐观棋站在讲台前。
      他一直在观察着这边。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林灿,松手。”
      方脸少年林灿咬着牙,将手松开。
      陈笖落回椅子上,领口皱成一团。他没有整理衣领,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垂着眼。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落地的声音。
      徐观棋走过来。
      他在陈笖面前站定。
      “你方才说什么。重复一遍。”
      陈笖抬起头。
      徐观棋比他高出许多,从这个角度看去,逆光的轮廓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影重叠了一瞬。
      他想起很久以前,徐墨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要勾结魔族。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也不会。
      “琅竹勾结魔族,残害同门,是宗门之耻。”
      他一字一顿的,重复着当年徐墨的话,字字泣血。
      满堂死寂。
      木溪清的脸白了。林灿的拳头又攥紧了。
      徐观棋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出去。”
      声音很轻。
      “门外站着。今日的课,你不用听了。”
      陈笖站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从林灿身边走过,从那些或愤怒或惊愕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走过,走出讲堂的门。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
      他站在门外,靠着廊柱,闭上眼。
      讲堂里,徐观棋的声音遥遥传来,在继续讲那堂没有讲完的史课。他的声线恢复了平稳,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薛麟斩琅竹于诛仙台后,受封正道盟主……”
      陈笖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夹在那些光辉的叙事里,他自嘲的笑笑。
      他靠着廊柱,晨光晒在脸上,是温的。
      徐观棋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此后五百年,龙王治世。琅竹之名,或毁或誉,史笔纷纭。然仙鸣宗弟子当知——”
      他的声音沉下去。
      “琅竹一生,未曾有一日负过仙鸣。”
      讲堂里的静,比方才更重了。
      陈笖靠在廊柱上,把目光从窗格上移开。
      仙鸣宗在搞什么名堂?
      这句话可是他们宗主亲口说的,现在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到底在装什么啊?
      山风从琅玹峰顶吹下来,穿过竹林,拂过他的脸。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微微发颤。
      他冷笑。
      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散课的钟声在半个时辰后响起。
      弟子们鱼贯而出,经过廊下时,目光落在陈笖身上,有愤怒的,有好奇的,有避之不及的。
      林灿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
      “琅竹仙君不是你能议论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下次再说这种话,我不会放过你。”
      陈笖没有抬眼。
      林灿走了。
      木溪清最后一个出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在陈笖身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一颗饴糖塞进他手里。
      饴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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