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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农历十月十八,寒夜卷着微腥的黄土气裹住平垚村。

      后庄拐沟的一家院子孤零零躺在月亮下面,土坯墙上挂着的几串干辣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屋内简陋的柜台上立着两根喜烛,火舌摇曳,光影绰约间窗上贴着的“囍”字掀下来一角,垂头丧气的耷拉着。

      边角磨损的旧红被面尺寸不大合适,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勉强算是喜气。

      刑弋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褂子坐在炕沿,人难得的放空起来。

      边家算过,十月十八的后晌是结婚的吉时,黑水沟距离平垚村隔着几个山头,等把新娘子送来天色完全黑了。

      他们没办酒席。

      刑弋爹娘早逝,如今家里只剩瘫在炕上的爷爷,眼睛也半看不清。

      刑家是出了名的穷,平日里乡人多少有些瞧不起。再加上之前邻村一个算命老汉说刑弋克娘克老子,命硬得很。

      神鬼术说,乡下最是信这些,村人更是与刑家避着不往来。

      边家倒是不在意办不办席,他们送亲的队伍来的也简单,几个壮实汉子,不知道是新娘子的什么亲戚。

      边老爹没跟着来,带话儿的人说,边家嫁女儿,新娘子老娘舍不得闺女儿,病倒了,边老爹便留在家里照顾。

      刑弋无所谓边家来不来人,他给送亲的汉子递了几包烟,把人接下,这婚就算成了。

      那些人也没留,连夜走了。

      刑弋无意识的搓了搓指关节,粗糙的触感把神思拉回了些,他把目光缓缓投向炕上那个缩在角落、从头到脚蒙着块红盖头的身影。

      刑弋的婚礼潦草随便,但是彩礼可不随便。

      因着刑家的条件以及算命的那些话,刑弋快28了还没成家,这在村里已经算半个光棍了。

      刑老爷子一年比一年病重,眼看熬不过今年腊冬。

      他拉着刑弋一遍一遍说对不起老刑家,耽误了刑弋。看不上刑弋结婚他死了都不敢见祖宗。

      刑老爷子沟壑的脸像是在骨头上薄薄绷一层皮,眼内灰白,不见活气。

      刑弋喂完半碗玉米糊,给人擦了擦嘴,眉间郁郁,低声说,“看得上,过几日就结。”

      巧唤嫂子是前乡后沟出了名的会说媒,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跟刑弋介绍人时,把边家沟的边满香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刑弋之前远远瞧过一眼,圆脸弯眉,看着倒是周正。他没别的要求,就图个孝顺踏实,能本分过日子,让老爷子安心。

      为了凑足边家要的高价彩礼——八百斤麦子,两头半大的猪,外加六百现钱——刑弋卖掉了家里唯一值钱的老黄牛,爹娘压箱底的几块银元也掏空了,还跟堂叔伯家借了些钱。

      钱货两清,才让单薄的家新添了人。

      刑弋长长吐出一口酒气,自酿的粮酒后劲大,他站起身靠近炕上的人。

      那人察觉到了响动,抖得像寒冬里的一株无根叶。

      刑弋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异样:那次远远瞧着,身子好像没这么瘦?

      也许是红盖头衬的,他没多想,伸手扯落那块红布。

      烛舌突兀的闪跳了一下,昏黄的光像生锈的钝刀,劈开刑弋的眼睑。

      盖头下根本就不是他记忆里的边满香!

      就算上次没仔细看清,总归不该……不该是……一个男女莫辨的人。

      那人脸上扑着白,嘴唇沾着艳俗的口脂,十月的天,他额上都是汗,晕花了妆,满面斑驳。

      苍白、瘦削、头发软趴趴地搭着,露出黑的出奇却又雾蒙蒙的眼睛,在烛光下惊恐地蓄着湿。

      刑弋被惊得作不出反应,一言不发地看着边满仓,脑子里无由来地想起几年前在底沟遇到的那只乳羊羔。

      羊羔子估摸是逃窜时从崖上摔下来的。狼咬破了它的右脸,残耳流下的血迹混着微潮的毛发杂乱地揉在一起,摔断的前肢让它只能贴伏在草丛里哀哀地叫着。

      干活回来的人们看见这羊,眼里冒着兴奋的光。乡下是不常动腥荤的,碰到这样的加餐那是天大的好运气。于是十几号人杀羊扒皮,捡柴放火,不一会儿那幼羊便歪着头瘫在了火架上。

      眼前的人就像当初那只羊崽,怯生生的眼睛里透着绝望与哀求,右半边脸紧紧贴着肩头。

      刑弋脑子被酒意晕着,有些反应不过来现在的情况。他本能的上前想看清楚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随着刑弋靠近的动作,那人受惊地一挺身,藏起来的部位暴露出来。

      只有一只耳朵。

      右边的耳廓几乎消失,只剩下一小个不规则的耳道口丑陋地贴在皮上。

      你…?!”

      刑弋的酒意瞬间被惊飞,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炕桌。

      蜡烛“哐当”一声滚落,一支灭了,另一支顽强地在地上跳动着微弱的光,将他和炕上少年惊恐变形的影子投射到斑驳的土墙上,怪诞扭曲。

      “你是谁!”

      刑弋的声音有些劈裂,酒劲的刺激和被愚弄的恼怒让他本就冷硬的脸有些扭曲,“边满香呢!说话啊!你是聋了嘛!”

      像是被某个字刺激到,边满仓狠狠抖动了一下,又不自觉地将右脸往里缩了缩。

      “没……没聋,听得……见。”

      刑弋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一步上前,铁钳般揪住少年明显不合身的旧嫁衣前襟,几乎将单薄的人整个提离了炕面,少年轻得像一把干柴。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边满仓的喉咙。

      他张着嘴,想解释,想求饶,但那只残缺的耳朵仿佛连带着剥夺了他说话的能力。

      破碎的音节在他喉咙里艰难地滚动、碰撞,最终变成含混不清、带着生理性阻滞的呜咽:“妹…妹…跑…城…爹…爹让…我…替…替…”

      他越是紧张,越是说不清话,一只手徒劳的扯着刑弋,另一只手笨拙地比划,眼泪争先恐后地向下砸。

      “替?!”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刑弋的耳膜,点燃了他积压了一整天的屈辱和掏空家底的绝望。

      “□□祖宗!”

      他目眦欲裂,滔天的怒火烧尽了理智,手臂猛地一甩,将手里的人像破麻袋一样狠狠掼在冰冷的土炕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们边家拿老子当猴耍?!老子倾家荡产娶的是能生养的媳妇!不是你这个…这个…”

      他目光毒蛇般扫过少年残缺的耳朵,羞辱和愤怒让他寡淡的语言库找到了许多恶毒的词汇。

      似有所感,边满仓在刑弋话落下来之前,埋头蜷缩起来,但是那些字眼并没有放过他,冰锥一般狠狠磋磨着边满仓。

      “残废!怪物!”

      刑弋焦躁地原地转了一圈,满腔气火找不到出口,炕上的人细的像竹棍,一折就断。

      他总要问清楚,单腿半跪在炕上,伸手往过来拽边满仓。

      巨大的拖拽力引爆了边满仓的恐惧,一种濒死的绝望让他受不住地哭喊出来,字字泣血。

      “妹…有…娃!城…里…人!爹…要…钱!…不要…我!”

      他抖若筛糠,还是努力抬起身子,跪着朝刑弋磕头,脑袋一下一下砸在炕沿上,“对……不……起,对……不起”

      “有娃?城里人?”

      刑弋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成一张巨大而丑陋的骗局!

      边家!那个贪婪得像吸血蚂蟥的边老抠!

      他们收了自家几乎是用命换来的彩礼,却把怀着野种、攀上城里高枝的宝贝女儿送进了城!而眼前这个没人要的“残次品”就成了填窟窿、顶债的货物,被塞进了他刑弋的新房!

      刑弋眼睛狠狠闭了闭,一瞬间,掏空的家底、爷爷青白的脸和殷切的恳求、村里人的嫌恶、以及借钱时亲戚的奚落瞬间涌了上来。

      本来以为的成家过日子变成了命运开给他,恶毒的笑话。

      而这一切一切都拜炕上这家人所赐。

      他猛地把炕上蜷缩成一团的人拉到地上,动作残暴粗鲁。

      “骗子!你们一家都是畜生!给老子滚出去!走啊!”

      一听到走,边满仓紧绷的精神彻底崩塌。

      刑弋拽着边满仓朝门口走去,狠的像要把他活生生撕了。

      濒危下,边满仓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他挣脱开刑弋的桎梏,扑在刑弋身上胡乱地解着他的衣裳。

      “别赶我走,可以的……我可以给你当女人用……可以……用”

      刑弋头皮发麻,只觉得眼前的人疯了,荒诞感一下一下锤着刑弋的后脑。

      边满仓断断续续的话听在刑弋耳朵里像是极致的羞辱,他恨不得把眼前人生吞了。

      可越是拖着边满仓往屋外走,边满仓越是神态癫狂。他挣扎的厉害,双手不停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瘦削的人爆发出的力气即使是刑弋一时也难以控制。

      几次三番推搡拉扯下,极致的愤怒和被彻底践踏的尊严像岩浆一样喷发,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仅存的一丝人性。

      无法宣泄的绝望凝聚成了一股毁灭性的刺激,驱使着他猛地抬腿,用尽全身力气,朝边满仓的小腹,狠狠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得几乎不成调的哀鸣,边满仓猛地弓起,又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瘫软下去。

      世界安静下来。

      刑弋踹完,胸膛剧烈起伏,过快的心跳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地上那团轻微起伏着、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的身影,大脑迟宕卡顿。

      一丝茫然爬上了他脸,紧接着又被更猛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感和“不能便宜边家”的滔天恨意所淹没。

      他指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淬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驱逐:

      “天一亮,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看见你就恶心!”

      随着他这声话落,燃烧了一晚上的红烛也走到了头,“啪”的一声,炷芯像被坎掉的头颅,落在了桌上,屋里陷入昏黑。

      后半夜的风更冷了,嘶嘶哑哑的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轻微痛苦的喘息,像怨鬼低泣。

      刑弋听着这作祟的声音,两眼猩红盯着脱落的墙皮。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死寂逼疯时,一个极其微弱、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地上飘来:

      “我……能去哪呢…没…没地…去啊…”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哭腔,只有彻底认命的绝望,空洞冰凉。

      刑弋身子一僵,在这一瞬间那些愤怒屈辱都转换成了难言的痛苦和委屈。

      这苦吐出来疼,咽下去更疼。

      他没有再开口,黑暗中静默坐着的身影,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弓。

      两个被命运捅穿窟窿的人,在这个恨与痛燎原的夜里,错频但诡异地碰到了彼此不堪言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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