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二次见面 李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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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楠月坐在马车内，垂着头。
良久，她踏出马车，落地的瞬间仿佛踩在一片死寂之上。
门匾高悬，其上垂挂的白布在风中摆动，布缘与匾额触碰处发出细微的摩挲声。抬眼望去，门匾上书二字——“沈府”。
灵堂正中央，一口巨大的楠木棺材泛着暗沉幽光。环绕棺材的长明灯，火苗在死寂的空气中不安地跳跃。
风吹过，灵堂内的白色帷幄泛起层层涟漪。透过那轻薄且微微晃动的帷幄，能隐约瞧见一个身影。
沈希知身着素白丧服，跪在蒲团上，盯着面前的棺木，眼神空洞而悲戚。
风渐强，再起，“噗”的一声，一支蜡烛被吹灭。四周昏暗下来，唯有灵牌前那一支残烛还亮着。
四周无声，他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直到泪水滑落，才惊觉自己在哭。
这夜是孤独的，可怕得如同无数个他等候家父归来的夜晚。那时他眼里满是欢喜，心底暗暗松一口气。而今父归，他心底只剩无尽的痛苦。
看门的下人见她来了，自觉将大门打开。
李楠月是沈老唯一的学生。沈老给她留了一个特权——无论何时，沈府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一阵细微的声响从紧闭的门外传来，“嘎吱，嘎吱”，有人拖着沉重而急促的脚步走近。
跪在灵堂中央的沈希知脊背猛地一僵，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回眸，目光穿透层层黑暗，紧紧锁住那扇门。
（这么晚了，谁会来？）
门被人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李楠月出现在门口。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千言万语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流转。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沈希知缓缓从蒲团上起身，微微欠身行礼：“见过殿下，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
沈希知不喜欢李楠月。
一部分是因为她过于堪忧的名声，但大部分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几月前，沈父即将出征，那是父子难得的独处时光。
沈父却把李楠月叫来了。
沈父说：“恳请殿下，在臣日后不在的时日里，帮忙照顾……臣这年幼的孩子。”
说完，沈父就跪下了。
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跪下了。
他还拉上沈希知一同跪下，可沈希知因孩子的自尊没有照做。
李楠月想拦，沈父伸手拦住。
李楠月和他看着，快半百的人磕了十几个响头。
最后李楠月答应了——其实在他将求助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答应了。
沈希知觉得父亲这跪是白跪的，这头是白磕的。他不信会有需要李楠月照顾的那一天。
可这一天偏偏来了。
即便如此，他仍不信李楠月真能做到。若她真做到了，那父亲跪倒成成了配不上。
“我能看看他吗？”
“……你父亲……”
沈希知强忍心底的疼痛：“殿下当然可以，毕竟家父是您的老师。”
李楠月越过沈希知，走向密封的棺材前，停步，打开棺盖。
记忆里还是充满生机的人，怎么转眼就这么安静了？
李楠月仰头，强忍住将要落下的泪水，转头看向沈希知。
看着这个与老师如此相像的少年。
他低着头，擦拭自己的眼泪，以为李楠月不会注意到。
温凉的指尖轻触他的脸颊。李楠月用帕子动作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沈希知浑身一滞，大脑瞬间空白。他僵在原地，双手下意识地微微抬起，似要推开她，却又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诧异、尴尬，以及对这份善意的无措，交织在一起。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呆呆地望着她的动作，眼神中满是纠结与迷茫。
良久，无声的眼泪随着话语再次滑落。
“不需要殿下这样。”
李楠月温柔地将他拥入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有比你的大在，就交给我好了……”
“……不用你扛……”
“……也不用你忍……”
“真的。”
这份难过和哭泣，沈希知本可以咬咬牙挺过去。
可李楠月的一个拥抱，一句关心，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鼻子一酸，眼泪更多了。
“……呜……呜……”
她像抱着孩子般将他抱起，带回蒲团边坐下，依旧紧紧拥着他。
在她怀里，他仿佛有了依靠。
沈希知越哭越大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四、五岁时母亲病逝，父亲常年征战，陪伴他的时间屈指可数。
这种感觉，沈希知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李楠月低头，一只手给他擦眼泪，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一声又一声。
“……没事的……有我在……”
李楠月又强装平静地开口：“……我会成为你不变的靠山，无论对错，永远偏向于你……”
她稳稳接住了沈希知的眼泪。
良久，他终于冷静下来。
沈希知想从她怀里挣脱，但李楠月抱得太紧，他挣不开。
“我与殿下见面不过两次，并无深交……殿下又如何对我说出这种话？”
“……我已经答应老师，你父亲，照顾你，那就是一辈子……答应过的事，我绝不会食言……”
“我又该如何相信，殿下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毕竟，一辈子太长了……”
见实在挣脱不开，他觉得身心俱疲，便放弃了挣扎，任由她抱着。
“……我会用我的余生，向你证明，今日所说的这番话，句句为真。”
“别以后了，就在当下向我证明吧！”
沈希知仍然不信——这世上真的会有人，仅见两面，就自说自话要护一个人终身。
纵然是答应了某个人才这么做，可那人已经死了。应该也不会有人真的说到做到，做给死人看吧。
“……好。”
这一句轻声的应答，累极趴在她怀中的人并未听见。
李楠月将怀中的人小心抱紧。
沈希知就这样，被他的父亲托孤给了李楠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