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去沈府 日光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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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盛，穿过层叠枝叶，碎金般洒落在青石路上。三三两两的学子往来穿梭，衣袂间带着晨间的朝气。
季子路身为儒北送来的质子，依优待之例入堂就学。他来得最早，站在学堂里望着一排排桌椅，茫然无措，不知何处可坐。
抬眼便见李元枝从容向前，身后几名学子连忙凑上前，一脸逢迎。
“殿下今日怎也来此讲学？”
“殿下若看中哪个位置，小人这就清走物什，给您腾出来！”
李元枝抱着书卷，淡淡推辞。
“空座尚有多少？”
“一共四座，两两相邻，末尾两处、中间两处，皆是提前收拾妥当的。”
李元枝选了中间的座位。
季子路偷听着对话，迟疑走上前：“殿下……我能否坐在您身侧？”
李元枝将书卷放在朝外的桌案上，轻声回绝：“抱歉，这里有人了。”
“嗯？”
“是留给我皇姐的。”
周遭学子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这人是谁？我从前未曾见过。”
“我也不识……”
知晓季子路身份的，眼下只有李元枝与许安二人。
李元枝看向他：“你去末尾落座吧，独自坐着，少些是非。”
另一边，许安循着系统提示，找到虞思梦的座位。
【你还在想着杀他吗？】
许安瞥了眼那边的动静，心底应答：【原本不曾杀人，也无意动手。】
她转头望向窗外，续道：【但若是必要，我仍可以一试。】
【你最好安分些，按攻略路线行事！】系统依旧不肯罢休。
【我素来不爱听从安排。】
系统退了一步：【既然放弃攻略路线，执行者，你打算如何扭转吴月覆灭的结局？】
许安略一思索：【阻止吴月内部生乱。】
没过多久，身着直裾的夫子缓步走上高台，神色肃穆，目光扫过堂下。
前排一名世家子弟照旧占了同座大半位置，夫子视若无睹，垂首展开名册点名。
“谢家公子。”
方才抢占座位的少年应声举手：“在。”
夫子每念一名，便抬眼确认来人。
……
名册读到后半段。
“太子。”
“到。”
夫子在李元枝身上停留的目光最久。
谢家公子好奇回头张望。
“大公主。”
李元枝开口回话：“皇姐身子不适，今日未至。”
夫子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侧，语气带着审视：“季子路，儒北来的皇子。”
一语落下，除许安与李元枝外，满堂目光齐齐聚向少年，谢家公子的眼神尤显直白。
“……到。”
“站起来。”
季子路心头一凛。夫子称呼其余学子皆是敬称，唯独对他直呼其名。同是皇室子弟，方才点名太子时，待遇天差地别。他一时没有动作。
夫子压低声线，带着威压：“听不到？我命你起身。”
他只得咬紧牙关，在满堂鄙夷的视线里站起。
夫子打量他许久，轻飘飘丢下一句：“顽劣不敬，第一堂课，便站着听讲。”
这是毫不掩饰的刁难。
季子路无助地望向方才扶过他的李元枝。可李元枝与他对视片刻，平静移开目光，不作回应。
少年心下难堪，垂首沉默。
课过半晌，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楠月到了。她的出现出乎夫子意料，瞬间攫住所有人的视线。
李元枝一见她，眼底当即漾开笑意，眸光一亮。
她沐浴更衣，换上干净衣衫。临行前贵妃叮嘱她收敛性子，她依言照做，安静立在门口，静待夫子示下。
“名讳？”
“李楠月。”
“进来，择一空座坐下。”
李楠月第一眼便望见站着的季子路。
“你为何站着？”
“不听话。”夫子抢先代答。
李楠月却径直看向季子路，再问一遍：“你为何被罚站？”
少年缄默不语。
她转头，轻叩窗边正出神的许安桌沿。
许安一怔。
“你可知他为何站着？”
许安看了看李楠月，又望向季子路，轻声作答：“先生罚他站课，因方才应答迟缓。”
“多谢。”
酒醒之后的李楠月收敛了锋芒，神色平静。她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夫子，与他抬眸看来的视线撞个正着，眼底藏着一层审视。夫子怎会看不出她心中芥蒂，只能再次提醒：“大公主，寻位置落座吧。”
李楠月往后走，扬声开口：“先生，他站在前方，会挡我的视线！”
季子路本就在后排。夫子示意他可以坐下，可少年垂着头没有看见。李楠月走到他身侧，轻拍他肩头。
季子路抬眼，撞进她的视线——正是清晨欲取他性命的那张脸。他浑身猛地一颤。
“先生让你坐下了。”
李楠月背对夫子，看不见台上的手势。季子路僵立片刻，待她走远，才缓缓落座，双腿早已站得发麻。
避开目光，不多交谈。李楠月见李元枝身旁留有空位，从容走过去坐下。
【明明心存嫌隙，竟还坐在一起？】许安心下对系统提供的资料生出疑虑。
“你怎么没带书卷？”李楠月侧头问。
“忘了取。”
李楠月伸手，自然地挪过李元枝的课本，他稍稍往回挪了挪，二人同看一册。
“边疆将士正公祭沈将军，灵柩今夜应当会送回城内。”
“我知晓。”
“你要去？”
“若无意外，必定前去。”
“带上我。”
李楠月侧目：“何故？”
“凭吊为国殉身的忠臣，本就是分内之事。”
“好。”
夜色又至，同昨夜一般沉寂。
信鸟栖在栅栏上，低头理了理翅羽。
夜风反复掀起帘幔，又任它落下。压抑如密网，裹得人喘不过气。
一双布满厚茧的手，将信纸凑向烛火。
纸上残留一行字：沈博军叛国而亡。
火光映在李楠月眼底，贵妃在她身侧落座。
“沈将军叛国……”
“他不会。老师绝不可能。”李楠月松开手，任由纸烬燃尽，“他把忠义看得重于性命，半生为国筹谋。任何罪名都能强加于他，唯独叛国，绝无可能。”
“本宫信沈老为人，可这消息来自前线，是你大哥大皇子亲笔传回。”
“明日临安城内必会流言四起，真假难辨。今夜……你还是不要前去。”
李楠月抬眸：“我是他唯一的弟子，除却沈家公子，没有人比我更该去送他一程。”
“你要权衡自身立场与权势。你是大公主，身后依附一党之人，你站在最前。一旦风波燃起……”
李楠月打断她：“最先被焚的会是我，我明白。”
她往前靠了些，与贵妃对视。
“那就让烈火来烧。烧不死我，来日我便携这燎原之火，悉数奉还给他们。”
贵妃摘下身上斗篷，掷在她怀里。
李楠月本以为是阻拦。
“去吧。后果自行承担。”
李楠月毫不迟疑，抓起斗篷起身推门而出。
“夜里寒凉，披上！”
“记下了！”
她独自走在冷寂的宫道上，脚步一顿——前方立着白日约好同行的李元枝。
“你这路线，是刻意绕开东宫，打算抛下我独自前去？”李元枝半带笑意开口。
李楠月径直往前走，李元枝转身跟上。
“沈公子快满十四了。”
“比你我都小。”
“此行，你最好别去。”
“缘由？”
“边境传来新消息。”李楠月咬了咬下唇，“老师被指叛国。”
李元枝脚步顿住，李楠月没有停下。
“若真是如此，皇姐更不该前去。”
“我无法相信这罪名，更不能让沈家少年独自守着先父灵柩过夜。你若畏惧风波，不必同往。”
李元枝快步追上，拉住她衣袖：“说好同去，便一起。”
“太子殿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二人回头，是皇帝身边的陈公公。
陈公公走上前躬身行礼：“太子殿下，可让奴才好找。陛下邀您前去对弈。”
已是深夜。
李元枝微怔：“现下？”
“正是。”
“能否……”他意欲推辞。
“太子殿下，您深知陛下性子，莫让圣上久等动怒。”
李楠月轻轻拨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你先去吧。”
李楠月独自继续前行。李元枝望着她背影片刻，终是随陈公公去往景阳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