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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一百六十八章 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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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陈师姐,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林溪蹲在火堆旁,手里握着一根串着红薯的树枝,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你说。”
林溪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之前我听陈师姐说,修行之人,需要的只是一副健康无虞的躯体,还有一颗从无畏惧的心。健康无虞的躯体我理解,可无所畏惧的心是指什么?”
“唔。”陈大刀把红薯翻了个面,让它在火堆边烤得更均匀一些,“就是不害怕啊。”
“可是人如何能够不害怕呢?”林溪握着树枝,“这世上人都会有害怕的事吧。怕老,怕死,怕病,怕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怕壮志未酬、心愿难偿。难道陈师姐就没有害怕的事情吗?”
“当然也有。”陈大刀说,语气倒是坦然。
林溪连忙追问:“是什么?”
火堆里崩出一颗火星,转瞬即逝。
“最近的一次恐惧,就是我母亲在我面前被箭射中的时候。我怕她死。”陈大刀的眼睛倒映着跳动的火焰,那光在她瞳仁里明灭,“所以也多亏了你们镇剑阁照拂他们。他们不在我身边,我才能无所畏惧。”
林溪眨眨眼,又问:“就没有其他的了?”
“其他的倒还没有。”陈大刀状若思考,微微偏了一下头,“若是没有父母恩情牵挂,我在这世上算孑然一身,又活得十分尽兴,确实也没什么恐惧。生老病死爱憎恶都试试嘛,旁人试了我不试,那多可惜!”
孑然一身?“那林师兄呢——”林溪说着,没忍住瞧了林觐一眼。
他想问的是:难道她不会恐惧失去林师兄吗?未必是说像当初那样死了,也许是两个人分道扬镳,也许是人心变了,也许是走着走着就走散了。这世上比死更令人畏惧的事,多的是。
“我相信他不会背叛我。而且他很强,鲜少有人能动他。”她顿了顿,“不过如若真的有人能越过我杀他,我必然也是要为他报仇的。”
林觐没什么反应,只是很安静地将手里烤好的玉米送过去。
陈大刀自然地接过,也没多说话。
林觐拿过她手里那只还没烤熟的红薯,伸进火堆边缘,慢慢地转着。
他们之间明明没说什么,却默契得自然。
“顺带将那人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全家鸡犬不留。”陈大刀咬了口玉米,“唔,参与的要杀,所有坐视不理的人也要杀,甚至连围观的也要杀。”
林溪:“……”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从陈大刀那张被火光照得熠熠发红的脸上挪不开。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眉眼映得明亮而锋利,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让人移不开眼。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阴霾,坦荡得像一片无云的晴空。
……陈师姐也好热烈啊,是吗?林溪不确定自己的判断。
“所以,若是届时我成了女魔头,你便来杀我吧。”
林溪一愣。
他没想到陈大刀会说出这样的话。
“人性难测,其实我也不知道日后会做什么。”她说着,吹了吹滚烫的玉米,“不过我只知道,相比于成亲生子、父慈女孝,我更享受战斗的快乐。所以也许我会真的成为万人唾骂、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她顿了顿,抬起玉米开始啃,吞着字音说:“这世上男野心家、男魔头太多了,多几个女魔头也不错。令天下男人闻风丧胆,提之色变!”
林溪有一瞬间说不出话。
“更何况我也想跟你打一架。你若是修行十几年,会达到什么境界呢,我也很好奇。”
林溪低下头,捏着手里烤玉米的树枝,刚刚火光照在陈大刀脸上,他直觉说不出的瑰丽。
一种蓬勃的、带着刺的、像野玫瑰一样的瑰丽。
可是又不能用花来形容。
她更像……林溪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比喻,也许如陈师姐说,她就是她,从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较,走自己的道,也只能走自己的道。
另一边。
顾拭剑和王天鹤也找到了一个山洞。
雾瘴林的夜晚来得比外界更早,也更彻底。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师祖先休息,”王天鹤站起身,声音恭顺得像一个贴心的晚辈,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关切,“晚辈去猎些幻兽来吃。”
顾拭剑偏头瞧了他一眼:“让鹿狮去吧,你去了恐不认路。”
王天鹤点头:“师祖想得周到。”
原本也可以让王天鹤带鹿狮去,可他听出了这话的真正意思——是怕他带着鹿狮跑了。
他走出几步,与鹿狮对视了一眼。
那头雪白的巨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鬃毛如瀑般垂落在身体两侧,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王天鹤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鹿狮的脖颈。那皮毛厚实而顺滑,指尖陷进去,像是插进了最上等的丝绸里。
“师祖让你去猎几只无毒的幻兽,用来给我们做晚餐。”
那鹿狮缓缓转过头来。
金色的竖瞳盯着他。
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你去找吃的吧。”王天鹤说着。
鹿狮看了他两息,转身,消失在了雾气中。
王天鹤目送它离开,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山洞。
他在顾拭剑对面坐下,双腿盘起,双手搭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洞内安静了许久。只有水滴从洞顶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发出有节奏的、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顾拭剑无声睁开眼睛。
“出来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下一刻,王天鹤的面色没有变化,可他的喉咙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王天鹤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沙哑、黏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浓稠的液体中蠕动。
“哦?”
只是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面,藏着无数个声音的重叠。
像是一群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同时开口,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同,可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混沌的合音,还带着奇怪的尖锐。
若论心智,王天鹤也不算差。
他聪明、敏锐、善于权衡利弊,在天演派年轻一代中算得上是佼佼者。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心比天高。
接连经历王天娇之死、落败于林溪、亲手杀死父亲王天虹——这些事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上。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余蟾无声无息,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一样,顺着那些裂缝,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直到和他的意识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如今,他甚至自己都都没察觉。
这也便是令顾拭剑最警惕的地方。
余蟾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被它寄生,便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念头,哪些是它的。
顾拭剑开口了。
“做笔交易如何?你们把王天鹤的身体借给我,我帮你们杀了顾怜怜。”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为何要相信你?根据王天鹤的记忆,你必然死后取用他的身体长生的。我们不离开他的身体便能达到目的。再者,还有什么能比跟顾掌门一块儿长生更美好的事?”
“哼。”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果然是知道了,恐怕还谋划借用鹿狮逃跑吧。”
余蟾没说话。
可王天鹤的喉结之上,那道无形的视线仿佛更阴冷了一些。像一条蛇被戳中了七寸,缩了一下,又缓缓抬起头来。
“倘若我不打算借用他的身体呢?”顾拭剑说,“我那孙女,二十多岁就把阳神决修炼到了顶点,且心性狂妄,若非是女儿身,真是我的第一人选。”
“所以你想让我们帮你杀她,是为了借用她的身体?”
“没错!”顾拭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若不杀她,你以为她会放过你?王天鹤自小在我眼皮子底下修行阳神诀,我若在他身上,能发挥十倍功力。届时顾怜怜绝不是我的对手。我若杀了她,或者林溪,自然便用他们作借体。而王天鹤便留给你们。有了他的身体,你们依然可以继续你们的长生大计。”
那黏腻的声音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不是更不应该帮你杀她么?”
“你没得选。”顾拭剑的声音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压进深水里,没有波澜,只有重量,“你认为让顾怜怜活着,她会对你们手下留情?你也看得出她的性子,这次她若出去,便会真的让你们一只不剩。”
“你们想等我杀了顾怜怜坐收渔利,怕是妄想。”顾拭剑的语气平淡,“此刻林觐、林溪都在她身侧,还有幻林之主。即便有了这鹿狮,没有我发挥最大功力,你们决杀不了她。”
“你们余蟾恐怕也没剩几个能长存的了。现如今,还能找到比王天鹤更好的宿主么?活着才有机会。”
“那你为何确保你一定能杀了她?”苍老的声音问。
“我自有我的办法。”顾拭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再者,你们寄在王天鹤身上,我并不会赶你们出去。”
那黏腻的声音沉吟了许久。
“好。”
幻菇本就是寄生在幻兽或死尸之上。而余蟾就是幻兽,寄生便不需要真的杀了王天鹤。
顾拭剑张开嘴。
一朵雪白的、小小的幻菇,从他的舌根处缓缓探出头来,顺着顾拭剑喉咙,肩膀,胳膊,一路到指尖——顾拭剑指尖搭在王天鹤肩膀上——钻进了王天鹤的喉咙。
王天鹤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那个黏腻的声音又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顾拭剑,别忘了你说的话。”
“放心。”顾拭剑睁开眼睛,“把他的身体彻底交给我。”
余蟾也许会悄无声息地入侵他的意识,这是顾拭剑的冒险。
一两天就够了。
一两天的时间,足够他杀了顾怜怜,到那时候,这具身体要不要、余蟾融不融合,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双眼睛终于彻底变成了顾拭剑的眼睛。
深不见底,冷如寒潭。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穿透洞口的雾气。
“幻林之主。想必你也听见了我们刚刚的对话。”
顾拭剑一字一顿,像在宣判。
“你应该知道我有鹿狮。时日久了,总能找到你的。陈大刀他们对你而言,不过是闯入林中的陌生人。你与他们非亲非故,何必为他们搭上自己的命?”
“或者,你帮我。杀了陈大刀。成功之后,我便离开这片林子——带着王天鹤的身体,带着幻菇,带着我该带走的一切。从此再不踏入此地一步。”
两个选择。
一个通往永无止境的追捕与对抗,另一个通往干净利落的了结。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不需要说。
聪明人自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