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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一百四十章 一身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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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陈大刀回到客栈,天快亮了。
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将亮未亮。
街道上没有人影。
客栈门前的灯笼还亮着。
从大门进去,大堂的地上铺满了草席和薄被,伤患一个挨着一个。
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望着房梁发呆,有的低声说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药汤的苦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呼痛之声不绝于耳。
陈大刀目不斜视地经过。
走到二楼。
二楼比大堂安静许多,烛火也少,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灯还亮着,把走廊映成一条狭长的、明暗交替的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味道,那是大夫让人点的,说是可以安神,可在这股甜腻的气味底下,依然能闻到药汤的苦味和血的腥味。
稍后,她停在元莲的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顾明之还坐在元莲身侧。
一只手握着元莲的手,另一只手支着下颌,在打瞌睡。
他的衣服还是白天那件。那件灰蓝色的长衫,后背沾满了灰和血,那些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块。
元莲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昨天刚被抬回来的时候,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微弱。现在她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有了那么一点点血色。
呼吸平稳了,她的手被顾明之握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回应什么。
陈大刀凝视了一阵。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走开。
推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她陈大刀名声在外,没有人敢抢她的房子。
这座客栈里,伤患把每一寸能躺人的地方都占了,连掌柜的账房都被改成了临时病房。
可她的房间始终空着,没有人敢动。
即便在最狼狈最慌乱的时候,大部分人也本能地知道有些人的东西不能碰。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一盏没有点过的灯。
陈大刀没有让小二送上热水。
小二忙活一天,刚才瞥见他在楼底下倒着呼呼大睡呢。
她就着冷水洗漱,从水井提上来的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气味。
桶沿上搭着一条布巾,布巾是粗布的,洗过很多次了,已经发白发硬。
她用湿润冰冷的布巾一点点擦拭自己的脖颈,从下巴擦到锁骨,从锁骨擦到肩窝。
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
烛火在墙上投下她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动静。
门口开着,她偏头,见到秋子萦路过。
这位秋大小姐显然仔细打理过,还是一如既往地精致妥帖。
即便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作为姑娘家,她也绝不会让自己邋遢半分。
如果秋子萦是元莲的女儿,估计她会很开心。
元莲这个人,性格要强,虽然在外人面前强势些,但本质上还是希望女子就当个女子。
所以她希望女儿拥有美貌,拥有妥帖温柔的性格,以及找个好的夫家,温养一生。
而秋子萦,恰恰就是元莲心目中理想女儿的样子。
美貌,精致,温柔,妥帖,懂礼数,知进退,事事都会跟父母商量和撒娇,习惯父母的照拂,即便成亲后恐怕也会贪恋着家里,是——
女儿中的女儿。
客栈大堂里,秋子萦的出现让几个还醒着的伤患愣了一下。
似乎因昨日的狼狈,她身上钗饰都掉了个干干净净,发髻也散了,只用手帕随意挽了个髻。
可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与这座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的客栈格格不入。
她在大堂站定,目光扫过满地伤患,微微皱了皱眉——不是嫌弃,更像是一种不忍多看的不适。
她的目光从那些缠着绷带的手臂上掠过,从那些渗着血迹的伤口上掠过,从那些疲惫到极点的脸上掠过,每一处都只停留一瞬,像是不敢多看,又像是看了也无能为力。
她很快收回视线,理了理袖口,抬脚朝客栈门口走去。
昨晚她就想好了。
她自小是爱干净的,没办法忍受穿着隔夜旧衣裳,更何况她父亲、舅父、林溪……包括陈大刀、元莲、顾明之他们都是一身狼狈,没来得及换衣服。
客栈里的被褥都有些霉味,枕头上还有前一个客人留下的汗渍,她昨夜和衣而卧,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要出去买些衣裳回来。
她先去看看城里有什么成衣铺子,给父亲和舅父买素色的直裰,给林溪买一双结实的靴子。
陈大刀的身量和自己差不多,可以帮她挑一件利落的窄袖衫子,方便活动。
元莲还躺在床上,要买一件柔软的中衣,最好是棉的,贴身穿不磨伤口。
顾明之的外衫也该换了,就买比父亲和舅父大一寸的。
还有被子。
客栈里的被子太薄,夜里凉,元莲受了伤,不能着凉。得买一床厚实些的棉被,再买几个软枕,让她靠得舒服些。
秋子萦在心里一样一样地盘算着。
她刚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秋、秋姑娘!”
一个小二从灶房方向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他一见到秋子萦,脸上更红了几分。
他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纸条递过去。
“有个人让我把这个字条交给你。”
秋子萦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讲究人的手笔。
她把字条展开,垂眸看去。
“秋姑娘,故人相邀,密林一叙,正午时分,不见不散。”
故人?
落款处没有名字,但画了一柄折扇。
折扇画得极精细,扇面半开,扇骨分明,甚至能看出扇面上隐约有几笔墨竹,竹枝斜逸,竹叶疏疏,颇有些文人画的风骨。
秋子萦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天鹤。
她盯着那柄小小的折扇看了片刻,眉梢轻轻挑起,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现在找自己做什么?
差点害死自己,以为自己就会这么轻易原谅他?
“多谢。”秋子萦回那小二。
小二脸一热,不敢回话。
秋子萦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稍后,从袖中摸出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
晨光照在纸上,那柄小小的折扇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扇面半开,欲语还休,像是在对她说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密林,正午,故人——
王天鹤,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大刀洗漱完毕后,前去接替顾明之。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烛火已经快要燃尽了。
“父亲,你也累了,先去休息。”
顾明之慢慢抬起头来,看到是陈大刀,他的眼神又松懈下来,重新变得疲惫而温柔。
他低头看了一眼元莲,确认她还在安稳地睡着,然后才抬起头来:“隔段时间给她蘸点水,大夫说不能动伤口,要用小勺子一点点给她沾水,不能直接喂,也不能让她自己喝,否则会牵动伤口,引起出血。”
“好。”
他把元莲的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好,然后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他扶住桌沿站稳,深深地看了元莲一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大刀一眼。
目光中有种欣慰,这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才真正地,牢不可破地重新回到一起。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陈大刀在顾明之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还是温的,带着顾明之的体温。
桌上上已经有被晾凉了的茶。
元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还在昏迷。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衬得她的脸更白更小。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来,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元莲嘴唇动了动。
“水……”
元莲的嘴唇干裂了,陈大刀拿起瓷勺,在凉好的茶水里蘸了蘸,然后凑到元莲唇边,用瓷勺的背面,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她的嘴唇上。
元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本能地想要更多。
“慢慢来。”陈大刀轻声说,又蘸了一些茶水,继续涂抹。
元莲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
陈大刀又喂了几勺,每一次都只蘸一点点,不敢太多。
元莲喝了些水,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怜怜?”
“是我。”
得到答复,元莲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眉头也不再紧蹙,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抚,终于能够安心地沉入梦乡。
这还是陈大刀第一次如此细致地照顾一个人。
当初元莲照顾顾怜怜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呢?
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疼了她?
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感觉?
不像王天虹和他夫人貌合神离,王天娇到处找存在感。
元莲和顾明之自小一块儿长大,情比金坚,对于独生女儿顾怜怜又无比宠爱,爷爷也宠着她。
自己算是幸福的了,不是么。
有父母疼爱,有家可归,有人惦记,有人牵挂。
相比于那些从小失去父母、颠沛流离、尝尽人间冷暖的人,她陈大刀简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甚至她的父母都愿意为她牺牲生命。
只不过——
那支箭,如果元莲没有扑过来,她大概率能躲开。
她有阳神诀护体,就算她躲不开,就算那支箭射中了她,也不会很严重。
阳神诀会自动护体,把大部分的伤害卸掉,剩下的那一点,不过是一道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不会像元莲这样,伤及肺腑,命悬一线。
当然,她不该质疑一个母亲全身心为孩子付出的爱。
只不过,相比于自己受伤更严重的——她更厌恶亏欠感和愧疚感。
就像她远远看见他们赶过来的第一瞬间,心里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麻烦。
是的,麻烦。
他们来了,她就不能再只考虑自己。
她要分心,要牵挂,要担心。
他们无法自保,在无法自保的情况下甚至还打算来保护她。
陈大刀的目光落在元莲的脖颈上。
她的脖子很细,皮肤很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那跳动很微弱,很缓慢。
如果莲和顾明之都死了,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就没有她的软肋了?
没有任何人可以再要挟得到她了。
她可以彻底地、完全地、毫无牵挂地做她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用考虑任何人的感受,不用对任何人负责。
不会再有无法做到他们心中标准女儿的愧疚感,不会再有承受他们这份爱而无法回报的自责,不会再有自己在外潇洒快活而独留他们牵挂的忧虑。
玄门中流传的杀妻正道,是否就是如此?
然而这件事的悖论在于——如果元莲和顾明之能够牵动她,能够成为她的软肋,就意味着她对他们有感情。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别人杀死他们。
甚至看到他们受伤,她也会痛苦。
她做不成顾拭剑。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渴望得到爱,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把家和爱当作人生的终极追求。
可陈大刀不这么想。
世间万千,有无数值得追寻的东西。权力,武功,自由,痛快,乃至大好山河,花草万千。
爱?无论是父母之爱还是男女之爱,乃至人宠之爱,都太麻烦了。太沉重了。太不自由了。
娘,我知道你不会认同的。
全世界恐怕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想:
与其追逐爱,不如——
无爱一身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