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达以上》筑灯

3、烟火起波澜 梦里的他在

　　九月中旬，不同于C市的燥热，J市早早携着几场秋雨渐渐清爽，市内的凉意也正在攀爬，些许从清晨，些许从夜幕，估计再来几场潇潇风雨，它们便将重逢于下午。
　　梁棋晞在晚上八点飞回了J市。走出机场，凉凉夜风就涌上前来迎他，他感觉嗓子不舒服，连咳了几声才好一点，也没多在意。衣服在行李箱中，想着打的车也快到了，就懒得再去拿出来。
　　回到家后，他头有点晕。简单收拾了房间后，就准备先去洗澡，早一点休息。
　　但浴室门打开后，电脑输送来工作微信。不出意料，紧接着，就是一通电话，让他审查以及起草一份合同。
　　前者比较着急，他只得去冲了杯咖啡，开始忙碌在电脑前。本来只打算今晚完成审查，明天再起草，但不知道是咖啡的功效，还是尽快完成的工作习惯，他继续工作。
　　窗外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但其他栋楼仍有灯火点亮。
　　工作直到凌晨三点左右才被完成。
　　室内一片岑寂，疲倦重来，后背靠着电脑椅，他合上了双眼。一夜并未好眠。
　　凌晨四点多胃不舒服，起来吐了一回，后面头愈发昏沉，也估计得到是感冒了，冲了包感冒灵，去床上躺着，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后面两天，他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家，煮粥吃药睡觉。直到今天，看着家里药快没了，在下午五点多出了趟门买药以备不时之需。
　　药店很近，就在小区对面。他多套了件衣服就步行过去了。走之前，医生看他那脸色，还善意提他不要把感冒药和退烧药混着吃，他道了谢。
　　走出药店，已是饭点。今天天黑得比平常早，但车还是如往常一样在街上堵起来。一排排车灯排山倒海地亮起，点缀着宽阔沥青路面。
　　车流如织，人潮亦涌动。
　　地铁口涌出许多人，有的走进附近的小区，有的在路边的餐饮店落座，人间烟火鲜亮。
　　其实，他很少走在这条街上，一方面因为半年前才搬进来，而且几乎都是开车出入；另一方面则是这个时间点一般都在公司忙工作。
　　他走得很慢，在手机上把这个月的赡养费转给他的母亲。
　　“爸爸妈妈，我想吃炸鸡腿，还有冰淇淋，还要买玩具车。”
　　“你个小馋猫。”谈笑声混着各色小吃的香气，落在耳边，投起涟漪……

　　九岁以前，他有爱他的爸爸妈妈，有一个很幸福的家。他们饭后经常一起散步，期间，他讲很多趣事给爸爸妈妈听，爸爸妈妈会给他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但九岁那年，父亲肝癌去世，家里开支少了一大半。

　　十岁。
　　“钱就留下那么一点，顾一个孩子那么麻烦，真没办法送到孤儿院去吗？”
　　“陈女士，根据您的情况，这不行，会构成遗弃罪。”
　　“早知到现在这样，当时就不应该生出来。”
　　房间外的人愤愤说完后又叹了口气，房间内安静地沉默。梁棋晞没有继续听下去，收回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继续算着奥数题。
　　他不知道后面两人聊了什么，应该又聊了很久。只看见母亲来到房间拿起姑姑给他的现金走出去，律师拿完钱后离开了。他放下笔，走去关上母亲没关上的房间门，重新埋进了奥数题中。
　　十岁的他手中有的是厚厚的演算草稿纸，还有，母亲持续的怒火和间或的冷淡。

　　十三岁。
　　“真羡慕你家孩子，这次又考了第一不像我家这个，一点也不争气。”
　　“这是哪里话，我们家孩子不错，棋晞也很好的呀，一直稳居前十呐，都不用去补习就考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前面的才算好，这算什么。话说你家承与人缘好，会说话，我家这个我都不想说，希望他能跟着承与多学点。”
　　“小音，朋友这种看缘分的，承与和棋晞有缘，关系就很好啊。顺其自然嘛。”
　　梁棋晞静静地倚靠着门。
　　“林音，我知道老梁走了，你日子不容易，但棋晞这孩子知礼周到，懂事善良，看着怪让人心疼的。”杨芸玉又细数了几件梁棋晞的事，那是林音不知道的他，或者是她刻意忽视的他。杨芸玉又说了自己准备搬去J市的事……
　　果盘里的水果只少了一两块，但今天的时间走了大半。
　　“棋晞，承与来了，出来一起吃点水果，休息一下呗。”杨芸玉敲他房间的门……
　　母亲和他送走了杨姨他们。
　　“我有点事，先走了，你自己多加把劲好好学。”
　　“妈，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你？”
　　“等妈妈稳定后就接你过去。”又是这句话。他一如往常地点头；“好。”
　　看着林音提着几袋水果离开的背影，再次证实了他的等待没有意义，等待着的人不会回头。
　　屋子重归沉静，他洗完茶杯后，收拾完桌子上的果盘后，熄灭了灯，屋子更沉寂了。
　　十三岁的他没有了母亲持续的怒火，更多的是冰冷的控制和冷清的房子。

　　十八岁。
　　他成年了。他不符合母亲心中的期待，没有继续按她给他的规划走。而母亲也离开了B市，重新组建了家庭。
　　“你18岁了，已经可以自己独当一面了，不用我的安排。因为你，妈妈这么多年那么辛苦，我做的也总归是为了你好，你还总是不听我的话，不过也算了，现在，妈妈遇见了新的幸福，你会支持妈妈的吧？”
　　“嗯。”那是她的权利和自由。可是，那时，一半的他还是会困在九岁以前模糊的爱意，他不明白人为什么能变化那么大，内心似乎也不是所以为的平静。
　　时间一晃而过，距离越来越远。本就模糊的东西是无法留下的。如今剩下的是他对母亲的赡养义务。
　　剩下的还有只有在工作中才能获得心安的自己，只有在金钱中才能获得对未来的确定的自己。他不需要母亲所说的那些瞬时的放纵，有过的向往也不重要，一直只需要机械但平稳地生活。而这种生活会给他安心与自足。

　　他走到了十字路口，等着绿灯。但真的是那样吗？真的安心吗？这不是他第一次生病，但这是他再次真正走入热闹的街道，走进人间的烟火里。在今天，他能察觉到那份心安背后藏着的逃避与惶恐，它们在滋长……有一种冲动，突然很想，很想生活有变化，起波澜。
　　特别是在昨天做过的那个关于死亡的梦后。梦里的他在倒计时的死亡时间里再次产生了向往，但他只能在白色的病房里看着吊瓶在眼前晃动。
　　他忘记了向往的具体内容，但明确地想生活多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今天，也会是未来的某一天。毕竟，人始终不是不知疲倦的机械。他庆幸当下他发现了。
　　“小意，今天吃什么？”
　　“串串香吧,你呢想吃什么？”
　　“先去吃那个吧，都馋了，等会再继续逛会点点别的，对了，你知道那个海边新开的书店吗，我前几天看的那本可有意思了……”

　　黄灯亮时，他的思绪回笼，就听到了身后经过的路人的对话，后面的没听到，但从那轻扬的语气也能知道那人将兴高采烈地介绍起她所看到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但记不起来就没多想。
　　绿灯已经亮起，他走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