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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煤渣路上的新教室
八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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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的夏天,阳光透过毛纸将姥姥家的房间照亮。妈妈在炕上的红木箱前整理我们的衣服,将东西装进洗干净的化肥袋里,樟脑丸的气味混着窗外的蝉鸣,在空气里酿成黏稠的闷热。奶奶和邻居站在炕沿问妈妈能不能不走,妈妈满脸大汗,脸色通红,坚定得说一定要走。爸爸雇的车在外头摁了两声喇叭,是那种老式面包车特有的嘶哑声响,像只焦躁的蝉。
我和二哥扒着门框看,妈妈把最后一件毛线衣塞进去时,麻袋鼓得像座小山。“走了。” 爸爸探进半个身子,他的衬衫后背洇着深色的汗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被晒得黝黑的小臂。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三个钟头,最后拐进一条飘着煤渣味的马路。房东是个烫着卷头、化着妆的的阿姨,她用铜钥匙打开南屋的锁。屋里摆着一张的木床,墙角堆着别人留下的破麻袋,蛛网在房梁上轻轻摇晃。“以后这就是咱家了。” 妈妈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跳舞。
门外的大马路永远喧闹,大货车驶过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在发抖。黑色的煤渣风一吹就散了,第二天又落满一地。空气里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汽油味,我常常想起姥姥家那条清亮的小河,光着脚踩在鹅卵石上,能看见小鱼从脚边游过。
“过几天带你去学校报到。” 妈妈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我听不太懂的期待。报到前一天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缝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条沉默的蛇。不知道熬了多久,我轻轻推了推妈妈:“几点了?”
“才四点,睡吧。” 妈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
第二天,我和二哥站在学校的走廊里。爸爸和妈妈走进校长办公室。
没过多久,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老师走过来,把我领到走廊尽头的教室。“就坐那里吧。” 她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低着头走过去,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细小的针。
上课铃响了,女老师在黑板上写着 “加减法”,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沙沙响。没有人让我做自我介绍,也没有人问我的名字。我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飘动的国旗,心里空荡荡的。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去,教室里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前排的两个女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转回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想站起来,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坐在椅子上,数着自己的手指头。
这让我想起以前的小学,一间低矮的土坯房,两个年级的学生挤在一起。老师给四年级讲课时,我们二年级的学生就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虽然也很少说话,但我知道身后坐的是谁。
还有姥姥家的院子,我常常坐在门槛上看太阳落山,看天上的云一点点变颜色。妈妈总说我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那时候我总觉得,到了新地方会不一样的。
现在我坐在陌生的教室里,看着窗外喧闹的操场,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孤独是件很平常的事,就像门口永远扫不干净的煤渣,就像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汽油味。普通人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以前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过是小孩子异想天开的梦。
放学的时候,二哥在走廊里等我。“走了。” 他拉了拉我的胳膊,他的手心全是汗。走出校门时,又有大货车呼啸而过,卷起一地煤渣,迷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