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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嗒嗒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敲在胡同青石板上,像串急促的鼓点,撞碎了午后胡同的慵懒。阳光斜斜地打在灰墙黛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猫都被这动静惊动,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眯缝起眼去打盹。胡同深处飘来煎饼摊的香气,混着远处鸽哨的“嗡嗡”声,是老北京独有的烟火气,可这高跟鞋声却像根突兀的针,把这层慵懒的纱线挑得七零八落。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眯缝起眼去打盹。

      秦欢拖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和高跟鞋声交织在一起,倒像支不成调的曲子。她穿了条正红色的挂脖连衣裙,高挑的身材让这抹红在灰墙间格外夺目,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扫过墙角新生的青苔时,带起几星微不可察的绿意。作为秦家唯一的千金,她自小在京城圈子里长大,明艳是刻在骨子里的标签——那是种带着攻击性的浓烈美,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透着热辣,像盛夏正午的太阳,让人挪不开眼。走到那扇熟悉的朱漆门前,她停住脚,抬头看了眼门楣上那块有些褪色的金色匾额——“付府”两个字,是老爷子亲笔题的,笔力遒劲,透着老北京的底蕴。

      门没关严,留着道巴掌宽的缝,里头传出来的声音争先恐后地往外挤: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男人低低的笑骂声,还有香烟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清香,一下子就把秦欢的记忆拽回了三年前。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不同的是她穿着纯白的连衣裙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热闹,然后被付傲寒隔着老远喊“杵在哪干嘛,当门神啊,进来”。

      她抬手,指节还没碰到门上的铜环,“吱呀”一声,门从里头被拉开了条更大的缝。谢豫倚在门框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腕上块价值不菲的腕表,手里还捏着张刚摸来的麻将,脸上挂着惯有的公子哥戏谑的笑容作为京城四大家族里谢家的二公子,他和董思成、付傲然,尹逸川按年龄排辈,被圈里人称作“二爷”,四人从小玩到大,关系铁得像一块钢板,而他们背后的家族,更是在京城的政商两界盘根错节,其中又数付家最显赫。

      “哟,这秦家大小姐可算舍得落地了?我跟你说,刚才三爷摸牌都心不在焉,怕是耳朵早就竖到胡同口了。”

      秦欢挑眉,笑着说“离大老远就听见我的声音不早早出来等着我,还能有心思在这打牌啊四位少爷,真是闲情雅致,不说去机场接我就算了,连胡同口都不出?”说罢,她把行李箱往廊下的石墩子旁一靠,轮子磕在石缝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侧身进门,目光越过谢豫,直直落在院子中央那张紫檀木麻将桌旁。

      付傲然就坐在那儿。

      他陷在那张定制的黑色轮椅里,椅背不高,刚好衬得他肩线利落。上身穿着件黑色真丝衬衫,衬衫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发亮,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点锁骨的轮廓。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下,能看到些微不匀称的肌肉线条——那是多年康复留下的痕迹。谁都知道,这位付家三少爷,从小因神经中枢问题导致四肢瘫痪,尽管花了二十几年时间康复,如今还是无法站立,必须依靠轮椅,连手指都不太灵活,手臂也没什么力气。可就是这样一副身躯,却藏着惊人的能量,15岁靠自学投资赚得第一桶金,如今投资版图早已遍及各行各业,不靠家里也能身价惊人,他性子桀骜不驯,向来以自我为中心,像是把所有柔软都藏在了硬壳里,尤其是因残疾而生的那点自卑,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他指间夹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慢悠悠地往上飘,模糊了他英挺却略显冷硬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似乎天生带着股桀骜不羁的劲儿,只是此刻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让人瞧不清情绪。

      付傲然自然是听见动静了,他也沉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放在牌桌上的手并不舒展,五指微屈着,像半握着个无形的拳头——那是常年痉挛留下的惯性姿态,指节因为肌肉牵拉显得有些突出,却被护理得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漫不经心地在牌堆上敲了敲,骨节分明。可当他捻起一张牌时,指尖有极细微的颤抖,快得像错觉,只有一直盯着他的秦欢捕捉到了。

      秦欢转头看着谢豫,“二爷这话可不对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刚从国外回来的洋派调调,尾音微微上扬,却又熟稔地接上了他们的称呼,故作夸张地说“我是回来给三爷送钱的——刚才在胡同口听王大妈说,我们三爷最近手气背得很,好像输得连牌子烟快抽不起了?”

      牌桌上另外两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董思成叼着支烟,烟卷在嘴角上下动了动,吐了个烟圈:“还是欢欢嘴甜,知道心疼你三爷。”他是老大,说话总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在秦欢和付傲航之间转了圈,最后落在付傲航脸上,“我说什么来着?这牌打得没滋没味,缺个能镇场子的主儿。”

      尹逸川最小,性子活泛,穿着件亮色的T恤,看着就透着股年轻气盛的劲儿。他直接把旁边的空椅子往秦欢那边挪了挪,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吱呀”声:“快来快来,欢姐替我打两把,我去给你倒杯水——你爱喝的那个龙井,三爷昨天刚让管家备上的。”

      秦欢没动,视线还落在付傲航身上。他终于抬了眼,黑眸悠悠沉沉的,像胡同深处那口没见底的老井,深不见底。烟在他指间转了个圈,烟灰簌簌落在他深色的裤子上,形成几点灰白的印记,他也没拍像是没察觉。

      “大小姐舍得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抽了太多烟,又像是太久没好好说话,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单纯的陈述。“外国男人是不是还是比中国男人帅了不少才能这么勾你的心啊。”付傲然带着戏谑的语气问她。

      “不是三爷发话,说什么再不回就趁早分手离婚,都说成这样了我敢不回吗?”秦欢笑,走到桌边,弯腰看了眼他面前的牌,把付傲然的轮椅往外拉了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坐在了付傲然的腿上,她左手勾着付傲然的脖子,右手细长的手指刮上了付傲然冷峻的脸。她的发梢很长,随着动作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膀,带着点不知名洗发水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香烟味,两种味道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付傲航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但下意识的没躲开,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挑逗。三年前她出国前,那时候她趴在他轮椅扶手上,问他“等我回来好不好”,他当时正烦着康复训练的事,加上秦欢要出国留学,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本着爱她就不能耽误她的原则,放她去了国外。

      “哟,三爷这不是清一色听牌了?”秦欢站起来直起身,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她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用旁边的水果刀慢悠悠地削着,“这手气,哪用得着我送钱。看来王大妈的消息也没那么靠谱。”她削苹果的手法很熟练,果皮连成一条线,不断开。付傲航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三年前她的手还带着点婴儿肥,现在手指修长,指甲涂成了透明的颜色,看着比以前更利落了。听说她在国外学了金融,进了投行实习,大概是被磨出来的。

      “王大妈的话你也信?”谢豫出牌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她前几天还说看见你哥秦朗跟个女明星在商场逛街,结果呢?人家是去谈合作的。”

      秦欢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一块递给付傲然:“尝尝?刚从国外回来,还没来得及倒时差,手有点抖。”

      付傲然没接,只是看着那牙签尖。秦欢的手确实有点抖,大概是真的累了。他沉默了几秒,抬手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把苹果块放进嘴里,甜中带点微酸,是他以前喜欢的品种。

      她说话时,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桌角的一个烟盒,那是付傲航常抽的牌子。付傲航猛地抬手,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推,声线比刚才冷了几分:“胡了。”

      牌面摊开,果然是清一色的条子。谢豫啧了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行啊老三,藏着掖着的,等人家欢欢回来才亮底牌?合着刚才输我们那几把,都是因为主角没来,没人欣赏,故意的啊?”

      付傲航没接话茬,只是把香烟按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碾了碾,火星熄灭的瞬间,他抬眼,目光撞上秦欢的。她眼里带着笑,像院子里那株刚开的石榴花,明艳得晃眼,可那笑意背后,藏着点什么,是渴望,是试探,是戏谑,还是别的,他看不太清。

      就像他自己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荡开,却被他死死压在“桀骜不驯”的壳子里,连指尖那点因紧张而加剧的颤抖,都被他用捏紧牌的动作,悄悄掩了过去。

      高跟鞋的余音好像还在耳边响,可这院子里的无论是空气还是氛围,分明已经和三分钟前不一样了。老槐树上的蝉鸣似乎更响了些,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中独属于女人的气味随之慢慢弥漫开来,缠绕着香烟的味道,成了此刻四合院最鲜活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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