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池的第十一枚硬币》写写劳斯

6、小熊创口贴

　　艺术楼D座门口，清晨的阳光将门厅照得一片通明。莱德停下脚步，将手中沉甸甸的帆布画板袋递还给沈嘉怡。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但在交接的瞬间，他微凉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细微的战栗。

　　“到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谢谢你的早餐，还有，送我过来。”沈嘉怡接过袋子，脸颊的微红还未完全褪去。周围进出的学生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想把头埋低，却在对上莱德那双沉静的深灰色眼眸时，又奇异地安定下来。

　　莱德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简洁地道：“上课吧。”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高大挺拔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很快消失在通往格斗馆方向的小径上。

　　沈嘉怡抱着画板袋和那杯喝了一半、依然温热的红豆拿铁走进教室，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聚焦在自己身上。窃窃私语声瞬间在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响起：

　　“看！是沈嘉怡！”
　　“早上有人看到莱德·艾克曼送她来的！还帮她拎包！”
　　“真的假的？‘饿狼’队长当护花使者？”
　　“何止！据说还带了早餐！红豆拿铁！超甜的那种！”
　　“哇…她到底有什么魔力啊？”

　　莉莉安像颗炮弹一样从后排冲过来，一把抓住沈嘉怡的胳膊，压低声音尖叫：“Jean！快！从实招来！红豆拿铁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真的送你来的？！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沈嘉怡被晃得头晕，艰难地挤出座位：“莉莉安！别闹了！只是…只是碰巧遇到…”

　　“碰巧？碰巧带着红豆拿铁在你宿舍楼下‘碰巧’？碰巧‘顺手’帮你拎这么重的画板袋‘碰巧’送你到教室门口？”莉莉安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眼睛亮得吓人，“快说！昨晚分开后有没有再联系？他有没有说什么？”

　　沈嘉怡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滚烫。昨晚那句低沉的“很高兴认识你”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她只能含糊地应着，拿出素描本和炭笔，试图用专注的姿态隔绝那些探究的目光和莉莉安连珠炮似的追问。然而，画纸上本该是静物石膏的线条，却总是不自觉地勾勒出某个高大的轮廓、一双沉静的深灰色眼睛，以及额角那道深色的疤痕…反应过来自己在画的是莱德后，沈嘉怡慌乱的把画纸扯了下来揉成纸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纸团塞进自己了帆布包里，而不是扔进垃圾桶。

　　下午的课结束得有些晚。沈嘉怡揉着发酸的脖颈走出艺术楼，夕阳的金辉给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她习惯性地走向通往宿舍的小径，脚步却在经过体育馆侧翼那条熟悉的、通往格斗馆后训练区的小路时，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条小路相对僻静，通常只有去训练馆的人才会走。沈嘉怡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她告诉自己，只是想抄个近路。然而，当格斗馆后门的铁门出现在视线里时，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就在这时，那扇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走了出来，正是莱德。他似乎刚结束训练，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大半的深灰色紧身训练背心，勾勒出壁垒分明的肌肉线条。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冰冷的怒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沈嘉怡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想后退躲开。但莱德已经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莱德眼中的冰冷和怒意在看到她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的情绪所取代。他迅速移开目光，似乎想装作没看见，但沈嘉怡已经清晰地看到了他眉骨上方那道本已愈合的疤痕附近，此刻竟多了一道新鲜的、细长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擦过，渗出的血珠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你…你的额头！”沈嘉怡惊呼出声，也顾不得躲避了，快步走上前，“怎么又受伤了？” 她记得今早分开时还好好的。

　　莱德下意识地侧了侧头，想避开她的视线，用毛巾去擦额头的血迹，动作却因为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粗暴，反而让那道细小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血珠。

　　“没事。”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训练后的疲惫和未散的戾气，“训练时不小心。”

　　沈嘉怡看着他额角那道刺目的新鲜血痕，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烦躁，再联想到他刚才盯着手机时那冰冷的眼神，直觉告诉她，这绝不仅仅是“训练不小心”那么简单。

　　“你…你等一下！”她顾不上许多，急忙从自己的帆布包里翻找。她记得包里常年备着一个小巧的卡通创可贴，这本来是给自己备着削炭笔不小心划伤用的，现在却也有了别的用处。她手忙脚乱地撕开创可贴的包装，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朝着他额角的伤口贴去。

　　莱德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顺从地微微弯下腰，将受伤的额角凑近她，任由那只带着淡淡炭笔灰和颜料清香的小手，笨拙而轻柔地将那片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粉色创可贴，覆盖在那道新鲜的伤口上。

　　带着药味的胶布贴上皮肤的微凉触感传来。莱德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额角的皮肤，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暖意和担忧。她离得那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专注而紧抿的唇瓣。

　　“好了。”沈嘉怡贴好创可贴，微微退后一步，看着自己贴得有点歪斜的小熊创可贴，和他那张冷峻硬朗的脸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萌，脸颊微微发烫，“可能有点幼稚，但是我包里只有这个了。”

　　莱德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柔软的、带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他看着她清澈眼眸里纯粹的担忧，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动着“父亲”两个字。

　　莱德的眼神瞬间再次冷了下来，周身刚刚缓和一点的气息重新变得凝滞压抑。他看也没看，直接按下了拒接键，动作带着一种粗暴的决绝。

　　沈嘉怡的心也跟着一沉。她看着他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和眉宇间难以化解的沉重，瞬间明白了那道新伤口的来源。那不是训练场的意外。

　　沈嘉怡看着那片印着小熊的创可贴，看着创可贴边缘渗出的那一点点刺目的鲜红，一种莫名的勇气和心疼涌了上来。

　　“莱德，”她第一次主动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不知道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她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阴霾，“伤口…会疼的。”

　　她指了指他额角那片粉色的小熊。

　　“家…不应该只是让人受伤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触碰到了莱德内心某个坚硬的角落。他死死地盯着沈嘉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

　　她不懂他世界的黑暗和规则，不懂他背负的压力和枷锁。她只有一枚砸伤他的硬币，两个笨拙的红豆包，和一片印着小熊的创可贴。但就是这些最简单、甚至有些可笑的东西，却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穿透了他世界厚重的阴霾，照在了那道流血的伤口上。

　　那句“家不应该只是让人受伤的地方”，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他内心深处从未有人触碰过的涟漪。

　　长久的沉默在夕阳的余晖中蔓延。莱德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再次抬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额角那片柔软的创可贴，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他深灰色的眼眸重新聚焦在沈嘉怡脸上。“沈嘉怡，”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格斗馆后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的队员探出头来：“队长！教练找你，战术复盘！”

　　莱德的话被打断，他深深地看了沈嘉怡一眼，“回去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沉。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铁门，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通道的阴影里。

　　沈嘉怡独自站在原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额角那片粉色的小熊创可贴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那扇沉重的铁门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外的夕阳温暖而宁静，门内的通道幽深而未知。

　　那句未尽的“我…”，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