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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愿池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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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米歇尔大学像被泼了层浓墨,只有艺术楼顶层还亮着一盏孤灯。沈嘉怡用橡皮擦狠狠蹭过画纸,碳粉簌簌落下,覆盖了画中人虬结的背肌轮廓——那是白天在健身房惊鸿一瞥的格斗选手背影,此刻却在笔下扭曲成一团混沌的阴影。
“又废了。”她喃喃道,将第十一张失败稿揉成团砸向垃圾桶。铁皮桶发出空洞的回响,如同她账户余额的嘲讽。父亲越洋电话里的咳嗽声还在耳膜里震荡:“嘉怡,这个月的生活费爸爸下个月再给你打…家里有些周转不开…”
混乱的大脑让沈嘉怡无法再教室里继续画画,她收拾好了画板和帆布包,走出了艺术楼。
特莱维喷泉在雨夜里沉默矗立,海神雕像的轮廓被水雾晕染成朦胧的鬼影。沈嘉怡缩在连帽衫里,像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她摸索出牛仔裤口袋里最后一枚硬币——1999年的旧美金,边缘磨损得发亮。这是母亲去世前塞进她手心的“幸运币”。
“如果真的有神灵的话…”她对着翻涌的水池低语,声音被雨声吞没,“…请给我,一些好运吧…”指尖因寒冷僵硬,硬币脱手的瞬间竟斜飞出去,划出一道诡异的银线——
“砰!”
闷响混着一声压抑的痛哼炸开。沈嘉怡僵在原地。喷泉左侧的阴影里,一个高大身影捂住额头踉跄半步,战术靴碾碎水洼,溅起冰冷泥点。
路灯昏黄的光撕破雨幕,照亮那人指缝间蜿蜒流下的猩红。血线顺着高耸眉骨滑过眼尾,最终悬在紧绷的下颌。沈嘉怡的呼吸停滞了。她认得这张脸。校园论坛疯传的照片里,这人赤裸上身站在八角笼中央,古铜色胸肌上盘踞着荆棘与狼头刺青,染血的拳头垂在身侧,脚下是对手蜷缩的身体。
莱德·艾克曼。地下格斗场“饿狼”,经济学系挂名却从未露面的传说人物。
沈嘉怡的血液瞬间冻住。硬币从他捂住额头的指缝间滑落,“当啷”一声滚到她脚边,边缘沾着刺目的鲜红。
“对、对不起!”她几乎是扑过去捡起那枚染血的硬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送您去医务室…”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不是钳制,更像是稳住她因慌乱而颤抖的身体。莱德俯身逼近,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血珠悬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将落未落。浓烈的汗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将她裹挟。
“新式…许愿仪式?”莱德嘶声问,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廓。沈嘉怡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新鲜的豁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在路灯下触目惊心。
“是许愿币…”她抖得像狂风中的芦苇,“我想扔进池子里…”
莱德的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和手中染血的硬币,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牵扯到伤口,让他吸了口冷气。他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染血的拇指却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无意识的安抚,轻轻蹭过她冰凉的掌心,拈起那枚沾血的金属。
“许愿?”他低语,将硬币举到眼前,血水顺着他的腕骨流进护肘,“砸中我,就是你许的愿?”
“我赔您医药费!”她绝望地翻找帆布包,劣质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超市优惠券,“或者…或者我帮您画肖像!我是艺术系的,可以…”
“肖像?”莱德打断她,嘴角忽然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他抬手抹过眉骨伤口,指尖顿时猩红一片。那根沾血的手指指向自己的额头,声音低沉,“好啊,那你就画这个,画你干的好事”。
“现在,带路。”他甩掉指尖残血,声音低沉,“去你的画室。”
雨势更大了。沈嘉怡僵硬地转身带路,帆布鞋踩在积水里啪嗒作响。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滚烫得几乎要在她背上烧出两个洞。经过路灯时,她鬼使神差地瞥向路边垃圾桶——一张被雨水泡烂的海报糊在桶壁上,莱德·艾克曼染血的脸正对着镜头咆哮,标题滴着水:
“饿狼”莱德·艾克曼,今夜碾碎挑战者!
海报底部,暗红大字标注着比赛地点:米歇尔大学体育中心的综合格斗馆。时间正是今晚十点。
而现在,凌晨三点十五分。他眉骨的新鲜伤口还在淌血。
沈嘉怡猛地打了个寒颤。她究竟用一枚硬币,砸中了怎样的怪物?
画室门锁“咔哒”弹开的声响在死寂走廊里格外刺耳。沈嘉怡摸索着按下开关,惨白的荧光灯管在头顶闪烁几下,照亮满地狼藉——炭笔碎屑散落在石膏像脚下,未完成的油画蒙着灰布,空气里悬浮的微尘像被惊扰的幽灵。
莱德高大的身躯挤进门框时,顶灯的光线被他挡去大半。他像一头误入人类巢穴的野兽,带着雨水的寒气与血腥味,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沈嘉怡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椅子。”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角落蒙尘的人体工学椅。
沈嘉怡慌忙搬开堆在椅子上的画册。莱德毫不客气地坐下,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随手扯下湿透的工字背心扔在地上,露出精悍的上半身。昏黄灯光下,虬结的肌肉如起伏的山峦,左侧胸肌上盘踞的狼头刺青獠牙毕露,狰狞的狼眼正好对着心脏的位置。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沟壑分明的腹肌滑下,洇湿了迷彩裤的裤腰。
沈嘉怡的视线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她慌乱地翻找画具,铅笔盒“哗啦”一声打翻在地,炭笔滚得到处都是。她蹲下去捡,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怕?”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沈嘉怡抬头。莱德靠在椅背上,双臂随意搭着扶手,眉骨那道豁口还在缓慢地渗出血珠。他脸上没有任何痛楚的表情,只是两眼紧紧盯着沈嘉怡,像在观察实验室里受惊的小白鼠。
“不…不是…”她语无伦次,抓起一块新画板夹在支架上,又手忙脚乱地削铅笔,锋利的刀片差点划破手指。
“那就开始画吧。”他说道,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胸口的狼头刺青更加凸出。
沈嘉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拿起炭笔。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她画过无数石膏像、人体模特,甚至对着血腥的格斗海报做过速写练习,但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一具活生生的、带着新鲜伤口的躯体。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只有窗外渐弱的雨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炭笔在纸上划出第一道颤抖的线条,歪歪扭扭,软弱无力。然而,随着画笔的落下,沈嘉怡越来越投入到画画中。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画纸上的形象迅速成型:低垂的眉眼被笼罩在眉骨伤口的阴影下,鼻梁高挺得如同峭壁,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压抑的暴戾。她没有美化他,甚至刻意强化了那道伤口的破坏力,让它像一道撕裂整张脸的闪电。
莱德一直沉默地看着。当沈嘉怡的炭笔开始描绘他胸口那只狼头刺青时,他的目光终于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到了画面上。随着狼头狰狞的獠牙在纸上逐渐显露,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停。”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嘉怡的笔尖悬在半空,心脏骤停。
莱德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瞬间将她笼罩。他走到画板前,低头审视着那幅尚未完成但已极具冲击力的素描。潮湿的头发垂落几缕,遮住了他的眼睛。画室里只剩下窗外残余的雨滴敲打玻璃的轻响。
他伸出左手——那只骨节粗大、布满新旧疤痕的手——食指的指腹轻轻拂过画纸上那道被炭笔用力刻画的伤口线条。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然后,他的指尖顺着纸上“流下”的血迹,一路滑向下颌那个浓黑的墨点。
沈嘉怡屏住呼吸,看着他抬起沾了炭粉的手指,像确认什么似的,抹过自己下颌那道早已干涸变暗的血痕。炭粉的灰黑和他皮肤上残留的暗红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脏污而诡异的颜色。
“像吗?”他忽然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嘉怡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莱德的目光终于从画纸上抬起,再次锁定她。他忽然抬手,沾着炭粉和血污的手指,点向沈嘉怡的锁骨中央。
冰凉的触感传来,沈嘉怡猛地一颤。
“这里,”莱德的指尖在她锁骨上用力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灰黑色的指印,“留个记号。”
他收回手,弯腰捡起地上湿透的背心,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污迹和眉骨处再次渗出的血珠。背心被扔回地上时,已经变成一团肮脏的抹布。
“画得很好。”他指了指画板,“医药费抵了。”说完,他不再看沈嘉怡,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莱德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味、汗味和松节油味混合的浑浊空气,以及地上那团染血的背心。
沈嘉怡僵在原地,直到冰冷的夜风让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中央那个灰黑色的指印,又看向画板上那张被炭笔赋予了某种残酷生命力的脸。画中人眉骨上的伤口在惨白的灯光下,仿佛还在无声地渗着血。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路灯昏黄的光线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墙角垃圾桶旁的地面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边缘沾着暗红血渍的1999年旧美金硬币。
沈嘉怡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枚冰冷的金属。硬币边缘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紧紧粘附在磨损的纹路上。
她把它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