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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序: ...

  •   序:
      晴天道路上白蒙蒙的,灰尘因为来往货车腾起,一只大狗在廊院里叫,偶尔还有铁链扯动的哗啦声。无风天气里,筒子楼上晾着的衣服既明亮又安静,一盆植物从高处摔下,泥土块拍碎成渣子,干枯发黄的植物根系里,缠着一根骨节。

      像是某些烟民爱压灭烟头在盆栽土里那样,这根骨头像是茶余饭后谁口吐的垃圾,

      也许马上就会有人来扫掉了。

      楼房在日头下投影出一片安详的寥落,像是被许久未见的阳光淹死的芽苗。
      ————
      顺着他的目光,女人转过头去,架子高层放着一个千禧年代的摆件,是她新婚的时候买的,现在还没扔掉,一男一女两只巴掌大的石膏玩偶,一起捧着一颗心,心上写着“百年好合”。

      女人重新别过头来,表情有点别扭。

      姜尤喜一哂,拉开椅子坐下,大理石地板上刚刚被拖过,反射出落日光泽,一个小女孩从房间探出了头,又把门扣上了。过了一会又拉开了门,轻轻地喊了一句,“妈妈?”

      “叫妈干嘛,还没吃饭呢。作业本妈妈叫吴哥帮你带回来了,妈妈跟人谈事情,你去隔壁等吴哥回家。”

      面前女人身材清瘦,像一根很细的山药。小女孩抱着一捧书跑到门口,趿上凉鞋,拉鞋跟拉链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姜尤喜,抿着的嘴唇微微往下弯。

      姜尤喜有种微妙的感觉,他感觉小女孩对他有防备心,然而他又想到她妈单身带着她,小孩自己又那么小,心里有不安全感很正常。想到这个,他反而朝那个踩上明黄色塑料凉鞋的小女孩笑了笑。

      “我请您来——”女人轻微吸一口气,然后戛然而止了这句话,接着起头“您一路上很远吧?口干了没我去倒杯...”

      男人的腿放松地直了直,“您这地方还好,下了火车坐了两个小时大巴,一路跟进了山城似的。”然后摆了摆手,“这不重要,您也别问我接下来要水还是要茶,有什么诉求我先听着,但说无妨。”

      男人看着三十五岁上下,长了张有棱有角的长脸,留了点络腮胡,狭长眼睛,旁人要是留意看的话,左眼眼白里有几个色点,比右眼混浊很多。

      “恳请您,帮我看看这事吧,就是纯当帮我解个心结。”

      几乎所有委托人找他看事的开头词都是这个,有的还要铺垫多一点,比如带他遛个半天当地公园餐馆小景点,混个熟,再开口说情况。

      干他这一行,接活儿不是钱也不是关系的问题,得看“眼缘”。说实话,这人当不当帮,这事值不值探,他心里有把尺。

      但是男人看面前女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打了好几个开头都把话咽了下去,于是让她慢慢把话想好,自己假装去外边接了个电话。

      回来时,女人的目光已经期待地落在他身上了。

      “情况是这样的,我小时候住在季恩市千菩堡开发区,也就是现在千菩山景区旁边的一个地方,以前是个工业园,还有矿井。我爹是是电气厂的生产部门的工人,原先是操作工,后来晋升为技术员。”

      “那是我十四岁的时候,我还在读初中,”她说着,神色黯淡下去,“九十年代中期那会,有一年的六月,我们当地的矿井爆炸,而那次正好是我父亲作为技术指导员,负责下井检查电气设备,在爆炸中丧生。”

      姜尤喜示意她继续。

      “我很哀伤,当年与此同时还有许多事在当时发生,就像抱着一株仙人球,把我扎得难受。”

      女人顿了顿,“最让我不安的,是父亲留了一把钥匙,”

      “是这样的,我爹最喜欢在小阁楼上放东西,他把什么都收进去,仿佛那就是他的一个财产洞。收拾遗物时我们找到了他放在盒子里的那串钥匙。那钥匙就是用来开阁楼的,那是一个无窗房间,一个上接我们家屋顶的地方,很深,里面也很低,一直都是黑黢黢的,平时只有举手电才能进去。”

      “我最后一次去那个地方,是爆炸后的第二个月,但是我在那里看到了我父亲。”接着女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望向姜尤喜的眼睛,“准确的说,他没有‘直接’死去,而是在我们家一个地方,残存了一百天。”

      姜尤喜伸出手,在面前招待客人的零食盘里抓了几颗山楂球。“你确定‘他’是你父亲吗?”

      女人微微坐直了,“是,那时候父亲刚去世。”

      在姜尤喜眼里这些故事稀疏平常不过,于是岔开了个小话题,

      “您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不是个坏人,我只想说。他和千菩堡里的大多工人一样,喜欢来往热络人,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只是偶尔喜欢一个人呆着而已。他就是,很普通。”

      “像一根尾巴草。当你觉得它不显眼,你只会路过,当你觉得它有点突兀了,你也只会扯一把,而不会想它是怎么长在这里的,长了几代了。”女人头仰起,眼神往上,好像在回忆,目光落处是墙上淡黄色郁金花纹壁纸。

      用草来打比方,这换作子女来描述父母有点不常见,大街上随便抓一把都是一把普通人。前提是你不认识他们,当你和他们走得近了,就知道他们有血有肉有故事,“普通”只是一个相对的形容词,广泛而不具体。

      女人补充:“我忘了我当时是什么情感了,我好像跟我爹不是很熟...因为我娘和我爹是再组建家庭,而且我爹平时不顾家。”

      山楂球有点甜牙,男人吃了一颗不吃了,捏在手里玩,“你说的‘残存’是什么意思?”

      女人有点局促,“抱歉,我不太懂该怎么很准确地说出来。”

      姜尤喜抱着手撑在桌面上,“没事呀,你只要讲讲,你说的残存是指魂魄,还是,额,用你们的话说,死而复生,突然出现在一个地方?”

      头顶风扇悠悠慢下来,有一圈没一圈得划开傍晚室内的闷热,最后无力地停止。

      女人抬手在下颚抹了把汗,“抱歉,这栋老楼总是跳闸,去小潞房间坐吧,那里还有点空调余凉。”

      “啊,没事,等会你女儿回来了,别打扰她写作业。很热吗?”

      女人对视上他的眼睛,目光浅浅停留了一会在他左眼。

      “没有,那就继续吧。”日光打在骨架瘦小的她的肩膀上,她侧过一点头,让光不再斜射入眼瞳里。“我有点忘了,做了很多年的噩梦,真实的景象也可能不真实,那天我上了阁楼,想要找找我的小学毕业证,我于是搬开了对面堵上的天台门,想要亮一点,再打开阁楼的门,”

      “我一开始以为是黑黑的一片,后来发现里面站着一个活的,我的父亲。我确定我看到的不是鬼魂那一类物质。”

      “那个夏天,我过得很困难,我总隐隐约约感觉我爹没有离我们远去,我心里怀着这样的念想,于是从六月到九月的开学,将近一百天,我有时会在房间里停下,细细地听阁楼上的动静,晚上睡觉,我会把时钟放在床头,用秒针走动的声音盖过一切可能的微小声音。至于是否真的有那些声音,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每个木头缝隙里钻出父亲胶鞋底的摩擦,他的骨节活动声音,或者黑暗里他偷看我睡觉的目光。”

      “那时我也觉得我和我娘一些举动很像,我们都在不停地看向天花板。”

      -------

      宵谙蹬了个共享单车在街上晃,晚上八点的风吹着爽,直把闲人一茬一茬吹向烧烤摊。

      左拐是个小吃一条街,礼月大道上不远的地方是大学校区,不少大学生情侣这个点出来逛。

      当地十月晚上还能穿个短袖,带小龙虾油水的不锈钢盘叠在路边一个大盆里,一个穿粉短袖戴蓝色围裙的短辫女人正拿抹布清洗。

      站在旁边的摊主儿子看着上小学的年龄,吃一串里脊肉,嘴里呼哧呼哧嫌烫,也不知道干了什么黑了一圈嘴。他拿膝盖碰了碰女人,“大姐,那个人来了。”

      来人很高,上身套了一件纯色外套,转过身来时惹睛地吸引了几个正坐店口的食客男女。路灯下一片树影,打在那人眉眼上,只让人看清楚他白而瘦削的下巴。

      蹲着洗盘的女人转过头用方言讲,“小弟,人多没你位子啦。”

      宵谙在一旁抽出一个橘黄色的塑料椅,一只白猫从客人手下的抚摸挣扎出来,尾巴翘起来随意晃了一下,走到宵谙面前,跳到旁边椅子上垒着。

      摊主儿子丢了竹签棒棒,沾油的手指翘着,顺了一把白猫,手刚放下去时还抖了一下,“摸出静电了还,”小学生嘟囔。

      “男人,你能带我去兜风吗?”小孩对着翘腿的宵谙说,他指了一下停在夜色里的摩托车,国产杂牌,踏板上搁了一箱水产鱼,后视镜上挂一个塑料老头盔。

      宵谙瞥了一眼他摊在地上的小学四年级课本,那封面还被一层花里胡哨的书皮包得只露出两个字“数学”。然后对他说:“问你大姐。”

      “不行,老板待会还要骑车去补货,” 短辫女人说,“今天小龙虾不够了,希望阿彤那边还有点存货。”

      接着宵谙又无视了小男孩对他发出的玩游戏邀请,因为小男孩又在展示他们家新收的台式电脑,搁放在小木桌子上,像个庞然大物。

      宵谙一坐就坐到了十一点,大学生都回寝了,街道上只剩下下夜班的和打牌的闲汉,然而人还是不见少。

      女人脱了蓝围裙,拿了一罐冰可乐递到店门口宵谙面前,

      宵谙随意碰了碰冷杯壁,“太冰了,对胃不好。”

      “和我客气?胃不好,之前你单点冰啤喝可没看出来。”她挪了个椅子过来,继续说道,

      “上次不是跟我说最近住老牧家里么,咋又回来了嗫。不过那个地方大是大,确实太破了一点,上次我睡廊屋,醒来一脖子木屑,抬头门梁飘雪,全是蛀虫在蛀洞,知道那是上百年的木头了么,防腐油都不多抹几层。”

      女人叫秦淑梅,单眼皮窄嘴唇,看着年纪在三十上下,全身上下有种老练的气质,小麦色皮肤在粉色布料下不显土反显健康活力。

      宵谙伸了个腰,眼神懒懒的眯着,看着白猫扑半个小指大的飞虫。这里的飞虫啥的真大,全在灯光下人腿边飞来飞去。

      “别管了,越修越烂。”

      女人咂咂嘴,“挺可惜的。”

      “梅姐,叫我来干嘛。”

      “叫你白天来玩,你挑我最忙的时候?”汽水罐子拉环被扯开,她喝了半口,“宵谙,前几天姜尤喜问我你最近在做啥勒,我还问他咋知道你在我这边,他啥都知道。”

      宵谙笑笑:“在外面呆着也是要经济支持的,而且逛累了就回家了,很正常。”

      秦淑梅没有细究他对家的概念,知道像他们这类人总在外面跑。

      “他问你还在跑单子不?”

      旁边一个等打包的外卖小哥转过头来望了一眼。
      秦淑梅:“…还在干这行不?你这边好久没啥动静了吧。”

      “两年都没干了。”

      “哦,没关系,现在好多门人都不显山不露水了,也是因为接不到活。”女人打量了一下对方神情。对方鼻峰完全被灯光率先簇拥,前额发挡了几片眉毛和眼角,此时看不出在想什么,嫌暗似的,挑了个大光明位置,接了满身橘黄的灯泡光。

      宵谙:“没事啊,时代所趋。”

      女人旋即又问:“那你这几年在干什么?会不会赚不到钱饭吃?”

      青年大笑:“您真是小看我了,我一个上无老下无小,身边也没个内人的三无青年,赚个几个就能养得活自己了。”

      秦淑梅说,“别这么说,听着举目无亲比惨似的,这不还有我们么,有困难直接说。对了,去姜尤喜那边玩一阵子不,”
      女人放下饮料,“票已经帮你买好了,可以改签,你还没看到吧?他人在萍泸市。”

      秦淑梅看他神色没什么异样,甚至感觉对方懒懒散散的,气质也改变了很多。以前她觉得这孩子浑身比别人多了几根硬骨头,碰一下都要觉得被咯得疼。这时候又感觉他热朗了一些,此时在翻着一本刚才在旧刊摊上收的国际杂志,在灯光下显得文静而安好。

      “萍泸?”他翻过一页,那页杂志上是一张江河日照图,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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