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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扉页: ...

  •   扉页:
      没有日期。只有一行略显稚嫩、却用力很深的字迹,墨水洇开了一点:
      “有些话,只能藏在这里。给风,给尘埃,给永远不会翻开的你。”

      “九月十日,阴。
      她又闯祸了。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肘蹭掉好大一块皮,血糊糊的。妈气得要打她,她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认错。我把她拉进我的房间,翻出碘酒和纱布。她疼得小脸皱成一团,倒吸冷气,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笨手笨脚地给她擦洗伤口,手指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滑滑的……心跳突然快得像擂鼓,咚咚咚,震得自己耳朵都嗡嗡响。指尖抖得差点拿不住棉签。她仰着脸看我,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小草,小声问:‘姐,你手怎么这么凉?’
      凉吗?我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觉得靠近她,闻到她头发上阳光和一点汗水的味道,身体里就像揣了一只没头没脑乱撞的小鹿,撞得我头晕目眩。我该怎么回答?难道说……是因为你?我只能板起脸,说她太野,太不小心。她委屈地瘪瘪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唉,笨蛋。她永远不知道,那一刻我慌乱的心跳,不是因为她的伤口,而是因为她。”

      “热。闷得喘不过气。蝉叫得人心烦。
      我看到她了。就在后院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树荫底下。和隔壁新搬来的那个女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们身上。
      她们在……接吻
      那么生涩,又那么……深情,那人的手环着她的腰。她的脸颊通红,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颤动。像一幅……不该存在的画。
      我躲在窗后,全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冷刺骨。指甲狠狠掐进窗框粗糙的木头里,木屑刺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尝到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声几乎要冲出来的尖叫。
      那是我的妹妹!她才十二岁!她懂什么?!
      我该冲出去吗?用什么身份?愤怒的姐姐?还是……一个同样被这禁忌之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可怜虫?嫉妒像毒蛇,冰冷黏腻,缠绕着我的心脏,一口一口啃噬着。我恨那个女生!恨她轻易就触碰了我连想都不敢深想的珍宝!我更恨我自己!恨这肮脏的、龌龊的、无处安放的心思!这念头本身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逃开了。像个可耻的懦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牙齿格格作响,全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堵得死死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沉重的、绝望的喘息。
      她什么都不懂。
      而我……又懂得什么?
      这无望的深渊,原来早已将我吞没。从那个为她包扎伤口的夏天午后开始,或者更早。只是今天,这深渊终于露出了它冰冷狰狞的全貌。”

      “她说今天要来找我去图书馆。明明只是去图书馆看书而已。
      我却一大早就醒了,心里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和……紧张。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总觉得头发不够顺。洗了一遍,吹干,还是觉得毛毛躁躁。鬼使神差地,又洗了一遍。用了新买的薄荷味洗发水,清清凉凉的,希望她能闻到。
      洗了两遍头……你真是疯了。就因为她说了一句‘姐你头发好香’吗?这么点小事,值得你这样?
      可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值得。只要她喜欢,只要她多靠近一点,多看一眼,什么都值得。
      疯了就疯了吧。”

      “她又来了。带着她新画的素描本,像献宝一样摊开在我面前。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在客厅的地毯上,暖洋洋的。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钻。
      ‘姐!快看!这是我设计的!’ 她的指尖点着本子上一个铅笔勾勒的、极其精致的图案。
      是一枚戒指。
      线条流畅而独特,戒托的设计带着一种温柔的缠绕感,中央预留的镶嵌位被细致地勾勒出来。旁边还用娟秀的小字标注着材质构想:铂金,碎钻围绕一颗主石……
      ‘好看吗?’ 她追问,带着点期待和忐忑,‘我构思了好久!老师说很有灵气!’
      好看。当然好看。她的设计,总是带着一种独特的、灵动的美。
      可我的心脏,却在看清那图案的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带着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喉咙。
      戒指……
      她设计的戒指。
      那么美,那么用心。是为了谁?将来……会戴在谁的手指上?
      一个模糊的、面目不清的男人形象瞬间挤占了我的脑海。他会牵起她的手,将这枚象征承诺和独占的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他会拥有她明媚的笑容,拥有她专注设计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拥有她所有的喜怒哀乐……而我,只能站在一旁,像一个被玻璃墙隔开的观众,眼睁睁看着,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喉咙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我猛地别过脸,假装被窗外的什么吸引了视线,用力眨着眼睛,想把那该死的湿意逼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边缘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姐?’ 她疑惑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你……不喜欢吗?’
      ‘……没有。’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很漂亮。真的。’ 我强迫自己转回头,挤出一个无比艰难的笑容,甚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试图掩饰指尖的冰凉和颤抖,‘我妹妹真厉害。’
      她似乎松了口气,重新绽开笑容,低头继续兴致勃勃地讲她的设计灵感。
      而我,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个勉强的笑容和那句违心的夸奖中用尽了。阳光依旧温暖,地毯依旧柔软,她清脆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可我的心,却像沉入了冰海。那枚她精心设计的戒指,像一把无形的利刃,在我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永难愈合的伤口。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阴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走了。
      像一阵抓不住的风,没留下只言片语,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海南。那个有阳光、沙滩、椰林的地方。她以前提过,说那里冬天也很暖和,不像这里,冷得刺骨,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透。
      今天在街角等红灯。寒风灌进脖子,冻得人直哆嗦。旁边停下一辆车,崭新的,挂着当地牌照。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块蓝色的牌子。
      ‘琼A XXXXX’
      那个‘琼’字,像根烧红的针,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海南的车。
      琼。
      是我的名字啊。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心脏像是被刚才那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穿,又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搓。又酸又痛,闷得喘不过气。冷风刮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眼眶被那一个字灼烧得滚烫。
      琼。
      是我的名字。
      或许只是巧合吧?无数个‘琼’字中的一个。海南的车牌,自然有‘琼’字。多么平常。多么理所当然。
      可为什么偏偏是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我刚刚得知她远走海南的消息、心口还空着一个巨大窟窿的时候,这样蛮横地撞进我的视线?
      绿灯亮了。那辆车启动,汇入车流。我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站在寒风凛冽的街角,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模糊成一片猩红的光晕。那点红光,仿佛载走了我心底仅存的一点念想,一点自欺欺人的、关于她或许会回头、或许会留下的微弱火光。
      琼。海南。她。
      这三个毫不相干的词,此刻却像冰冷的锁链,紧紧缠绕在一起,勒得我生疼。
      这该死的巧合,是命运在无情地嘲弄我的怯懦吗?嘲弄我连一句挽留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带着我名字里的一个字,头也不回地奔向温暖的远方,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寒冷的、没有她的冬天里?

      “雨下得很大。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她回来了。二十三岁生日。朋友们闹哄哄地聚在KTV包厢里,灯光暧昧闪烁,音乐震耳欲聋。她喝了很多酒,眼神迷蒙,脸颊绯红,像熟透的水蜜桃。不知怎么,就挤到了我身边的沙发上。
      ‘姐……’ 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身体软软地靠了过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陌生的、甜腻的成熟女人香水味。滚烫的呼吸毫无章法地喷在我的颈窝里,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那样毫无防备地搁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包厢里光影晃动,朋友们的笑闹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世界在缩小,缩小到只剩下她靠在我肩头的重量,她滚烫的呼吸,她发丝拂过我脸颊的微痒,以及……她温软的、带着酒气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耳垂。
      轰——!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只剩下疯狂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那一瞬间,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枷锁似乎都土崩瓦解。那句深埋了十几年、早已融入骨血的‘我爱你’,滚烫地涌上舌尖,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枷锁,脱口而出!
      只要一个冲动。只要一点点勇气。只要不顾一切地收紧手臂,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对着她的耳朵,把这三个字说出去!
      灯光那么亮,晃得人眼花。旁边小玲夸张的笑声尖锐地刺入耳膜。阿强拿着麦克风在鬼哭狼嚎。无数的眼睛,无数的声音……
      她醉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姐姐。
      如果我做了……她会是什么反应?惊恐地推开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厌恶?甚至……唾弃?
      那滚烫的三个字,在舌尖翻滚、灼烧,最终却被这冰冷彻骨的想象死死压了回去,沉入无底深渊。只剩下满嘴的苦涩和一种灭顶的绝望。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手臂下意识地、更紧地扶住了她因为醉酒而下滑的身体,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也像在拼命扶住自己那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理智。
      真可笑啊。
      明明醉了的是她,可狼狈不堪、溃不成军、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的,却是我。”

      “今天,她突然很认真地告诉我:‘姐,我是同性恋。’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安静的咖啡馆角落。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种坦荡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坚定,直视着我。
      我手里的咖啡勺,‘当啷’一声,掉在了杯碟里。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难看的污渍。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收缩,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血液奔涌着冲上脸颊,耳根滚烫。一股强烈的、近乎眩晕的冲动猛地攫住了我!
      告诉她!就是现在!告诉她我也是!告诉她我爱了她多久!告诉她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煎熬,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被她一个笑容就轻易点燃又不得不强行浇灭的火焰!
      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气息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我……’
      后面的话,却死死卡住了。
      我看到她清澈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在等待我的反应。她在乎我的看法。她信任我,才把这个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秘密告诉我。
      如果我说了……会怎样?
      姐妹?爱人?这层禁忌的关系一旦捅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这沉重的、不容于世的感情,会不会彻底压垮她?会不会让她连最后一点面对我的坦然都失去?会不会……连姐妹都没得做?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股炽热的冲动。喉咙干涩得发痛。我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最终,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完美的、属于长姐的温和而包容的声音说:
      ‘嗯。我知道了。’ 我甚至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这没什么。重要的是你自己开心,知道吗?’
      她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明亮的笑容。‘我就知道姐你最好了!’
      那笑容像阳光,却灼痛了我的眼睛。
      我低下头,看着桌布上那点褐色的咖啡渍,像看着自己心底那片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溃烂的伤口。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无声的呐喊。
      傻瓜。我当然知道。
      而且……我和你一样啊。
      可这句话,注定要和我腐烂的心事一起,永远埋葬在这沉默的深渊里了。”

      “又梦到她了。
      还是那个夏天,后院的老槐树。蝉鸣震天响。阳光白花花地晃眼。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背心,汗津津的,跑过来拉我的手。‘姐!快来看!我抓到一只知了!’
      她的手心又小又软,汗津津的,却烫得吓人。像一块烙铁。
      我跟着她跑。风掠过耳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的笑声像清脆的银铃,洒了一路。
      跑着跑着,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褪色了。只剩下她拉着我的手,一直跑,一直跑,好像要跑到世界尽头,跑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然后……我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单调的运转声。
      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枕头是湿的。
      你真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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