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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黑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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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粘稠的沥青,紧紧裹挟着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胸腔,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如同吞咽着冰冷的铅块。她悬浮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被这浓墨般的黑暗托着、困着,动弹不得。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挣扎,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带着冰冷的钩刺,反复刮擦着她的神经:姐姐走了。
这个认知本身就像一把钝刀,在她麻木的感官上反复切割。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绝对的、被遗弃的虚无。姐姐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她离开了,像一滴水消失在干涸的沙漠,没有痕迹,没有告别。
然后,一点微光在绝对的黑暗深处摇曳着亮起。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却固执地穿透了浓稠的墨色,在她视网膜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那光晕的中心,渐渐显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是姐姐。
她背对着这边,站在一片……不是陆地,也不是水。脚下是流动的、微光闪烁的黑暗,如同铺展开的、凝固的星屑。她穿着一件长长的、素白色的裙子,裙摆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飘动,那布料看起来脆弱得如同蝉翼,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成齑粉。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像一株孤独的芦苇,扎根在虚无之上。
“姐……” 她想呼喊,喉咙却像是被砂纸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朝那个背影移动,四肢却沉重得像灌满了水银,每一次微小的挣扎都耗尽她所有的力气,身体却依旧纹丝不动地悬浮在原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越收越紧。
姐姐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光晕之外的、更深邃的黑暗。那是一种凝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了悟?平静?还是彻底的疏离?妹妹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只觉得那背影散发出的气息,冰冷得让她灵魂都在颤抖。
突然,姐姐开始向前走去。没有迟疑,没有回头。她的脚步无声地落在流动的星屑上,每一步都让脚下的微光泛起涟漪,随即又迅速被黑暗吞噬。她朝着光晕的边缘走去,朝着那片纯粹的、未知的虚无。
“不!姐!等等我!” 内心的嘶吼震耳欲聋,却依旧被死死锁在喉咙深处。她疯狂地扭动身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一丝力量。没有用。她像被钉死在琥珀里的昆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素白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黑暗的边界。
光晕开始剧烈地晃动、收缩。姐姐的身影在明灭的光影中变得模糊、透明。就在她即将完全融入那片终极黑暗的前一刹那,她似乎……停顿了那么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妹妹的心脏也跟着骤停。她是不是要回头了?是不是感应到了?
没有。
姐姐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黑暗中,妹妹似乎捕捉到了一线极其模糊的侧影轮廓,还有……一滴晶莹的东西,在微光中一闪而逝,瞬间被黑暗吞没。是泪吗?还是她绝望中的幻觉?
然后,那片素白,彻底被黑暗吞噬。最后一点摇曳的微光,“噗”地一声,熄灭了。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和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沉重,更冰冷,带着一种万物终结的绝望。姐姐走了。这一次,连那个虚幻的背影也消失了。巨大的恐惧和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身体猛地向下坠落,坠向无底的深渊——
“嗬——!”
一声短促尖锐的抽气声撕裂了喉咙,顾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一匹濒死的野马在撞击着脆弱的牢笼,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剧烈的痛楚,直冲太阳穴。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剧烈的寒颤。
黑暗。房间里依旧是黑暗。但不再是梦里那种粘稠的、令人绝望的虚无。这是她熟悉的卧室黑暗,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眠休的微弱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几何光影;有空调运转时低沉而规律的嗡鸣;还有她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将冰冷的空气压入火烧火燎的肺部。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脏。冷汗顺着额角、鬓发滑落,痒痒的,一直流进脖颈深处。
那个梦……太清晰了。姐姐素白的背影,那片流动的星屑深渊,那滴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的晶莹,以及最后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冰冷触感……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脑海里,带着灼人的痛楚。尤其是姐姐最后那微不可查的停顿和侧脸……她真的看到了眼泪吗?还是仅仅是濒临窒息时的绝望臆想?
“假的……只是个梦……”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这间安全的、熟悉的房间寻求一丝慰藉。她摸索着按亮床头灯。
“啪嗒。”
昏黄温暖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却没能驱散她心底那片冰冷的阴霾。灯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暖光里:原木色的书桌,堆着几本翻开的专业书籍;墙上挂着一幅色彩大胆的抽象画;衣柜门关着,旁边是她出差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一切都和她入睡前一模一样,安稳,平常。
可她的心,却像被遗弃在刚才那个梦境的冰冷深渊里,无论如何也暖不过来。那种被遗弃的、彻底的虚无感,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她。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底传来真实的触感,让她稍稍定神。她需要水,需要一点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实在的东西。
她走到客厅,没开大灯,借着厨房操作台感应灯微弱的光线,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冷水。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清明。她靠在冰冷的流理台边缘,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流淌,像一条条光的河流,永不停歇。高层公寓的窗格子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如同沉默的眼睛。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只有她,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幽灵,在寂静的房间里,被巨大的不安和心慌紧紧攥住。
那个背影……那种决绝的、头也不回的姿态……为什么会在今夜如此清晰地重现?上一次做类似这种关于姐姐离开的梦,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她二十三岁,仓皇逃去海南之前的那段混乱日子?那时是恐惧,是害怕面对即将结婚的姐姐,害怕自己会失控。而这一次……这一次的梦,底色是彻底的绝望和冰冷的终结感。
“只是最近太累了……” 她再次试图说服自己,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微弱。工作项目的压力?还是昨天接到老家母亲电话时,母亲无意间提起姐姐最近似乎有些咳嗽,总说累?她当时还叮嘱母亲让姐姐注意身体,别太拼……
思绪像一团乱麻。她烦躁地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端着水杯走回卧室。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床头灯没关,昏黄的光晕像一个脆弱的保护罩。但一闭上眼,那片流动的星屑深渊,那个素白的、走向黑暗的背影,就立刻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冰冷的触感,驱散了被窝里所有的暖意。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像一条搁浅的鱼。每一次翻身,床垫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尝试入睡,那个梦境就伺机而动,用冰冷的爪子攫住她的意识。姐姐最后侧脸时那模糊的轮廓,那滴疑似眼泪的闪光,反复在脑海中闪现。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无声的告别?还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让她浑身发冷。她猛地睁开眼,瞪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光线勾勒出的、模糊的光斑。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手心一片湿冷。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反复的自我安慰中,一分一秒地爬行。窗外的天色,终于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浓重的墨蓝边缘,被稀释了一点点,透出一种沉郁的灰。城市朦胧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逐渐显影。
就在这黎明前最寂静、最晦暗的时刻,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铃声,不是信息提示音。只是屏幕突然亮起,在昏黄的床头灯映衬下,散发出一种冰冷、突兀、毫无感情的白光。像黑暗中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
顾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诡异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尾椎骨直窜上头顶,让她头皮发麻。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刺眼的光源。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个名字。
是姐夫,周屿。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一种比刚才的梦境更冰冷、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恐惧,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那持续亮着的屏幕,看着那个名字,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牙齿都开始格格作响。那个走向深渊的白色背影,带着死寂的冰冷气息,无比清晰地再次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她的手,冰冷而僵硬,像不属于自己。颤抖着,伸向那不断散发着不祥白光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外壳,如同碰到了一块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