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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名为“竹” 那本带着余 ...

  •   那本带着余温的里尔克诗集,在苏念的怀中躺了很久。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地平线上消失,房间陷入一片温柔的昏暗。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暮色光芒,一遍遍地摩挲着那本书的硬壳封面。
      书页间,散发着一种极其好闻的、淡淡的香气。那不是工业香精的味道,也不是新书的油墨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仿佛由时光本身沉淀下来的气味——混合了旧纸、雪松木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清冷气息。
      这香气,和傅先生留下的那件羊绒大衣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苏念将书凑到鼻端,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终于看到水源的旅人,试图通过这缕香气,去捕捉和确认那片遥远绿洲的真实性。
      这个男人,他似乎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以一种最妥帖、最安静的方式出现。在她完成创作、陷入巨大空虚时,他没有说一句“你应该尽快开始下一幅”,而是给了她一本关于“如何与寂寞共处”的诗集。
      他认可她的脆弱,并赋予了这份脆弱一种诗意的、高贵的尊严。
      这种被灵魂层面上的、极致的温柔所包裹的感觉,让苏念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内心深处那只常年竖起尖刺、警惕着全世界的刺猬,似乎也在这温柔的香气中,慢慢地、试探性地,收起了腹部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没有再踏入画室。
      她遵从了那本诗集无声的指引,彻底地、心安理得地,让自己沉浸在这种“空白”的状态里。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在洒满阳光的餐厅里,小口地吃着林管家为她准备的、营养均衡的早餐。而后,她会抱着那本里尔克,走进别墅外的竹林。
      她会找一块被阳光晒得温暖干燥的岩石坐下,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反复阅读那几首被主人用中文手抄下来的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揣摩着那瘦金体笔锋的转折与力道,想象着是怎样的一只手,在怎样的一个心境下,写下了这些句子。
      她不再感到焦虑,也不再为自己的“无所事事”而感到恐慌。她开始真正地去观察,用一个画家的眼睛,而不是一颗焦灼的心。
      她观察阳光如何在一天之中,改变竹叶的颜色,从清晨的嫩绿,到正午的翠绿,再到傍晚时分,被夕阳染上的、带着暖意的金绿色。她观察雨后的蜗牛,如何在湿润的石板上,留下一道银色的、蜿蜒的痕迹。她观察风,那看不见的存在,如何通过竹林的摇曳,展现出自己的形状与力量。
      她的感官,被前所未有地打开了。
      这个被傅先生称为“空白”的阶段,实际上,是更深层次的、无声的积蓄。
      这天傍晚,她从竹林散步回来,林管家在玄关处迎上她,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苏小姐,刚才接到傅先生的电话。”林管家的语气是一贯的恭敬无波,“他说,大约半小时后,会再打过来,想和您聊一下关于《向光而生》那幅画的后续处理事宜。”
      苏念的心跳了一下。
      “和……和我聊?”她有些不敢相信。在她想来,画作完成,便等于交付了。后续的展览、保存,都应该是基金会与画廊之间的事,与她这个创作者再无关系。
      “是的。”林管家肯定地回答,“傅先生说,必须征得您的同意。”
      “征得我的同意”。这几个字,让苏念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在这个男人眼中,她似乎永远不是一个被动的、被安排的客体,而是一个需要被尊重、被认真听取意见的、平等的合作者。
      半小时后,当客厅那部有着复古造型的电话机响起时,苏念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之震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起了听筒。听筒是冰凉的,带着金属的质感。
      “喂?”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微弱。
      “是我,傅绥安。”电话那头的声音,通过电流的传递,显得比真人说话时更低沉,也更遥远。但那份独特的、从容不迫的节奏,却没有任何改变。
      “傅先生,您好。”苏念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仿佛那个男人正站在她面前。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休息。”他客气地说。
      “没有,没有。”
      “关于你那幅《向光而生》,”他很快切入了正题,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的,“画廊那边已经完成了专业的数字采集和备案。我个人希望,能将原作进行最高规格的保存处理,再收入基金会的永久收藏序列。这件事,需要先获得你的许可。”
      “我……我当然同意。”苏念有些受宠若惊,“这幅画的一切,都由您和基金会决定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若有似无的笑声,仿佛是对她这种谨小慎微的回应,感到一丝无奈。
      “不,苏念。你是这幅画的创造者,你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基金会只是它的服务者。”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已经委托画廊,为它定制了博物馆级别的无酸保存画框,并会存放在恒温恒湿的专业库房里。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谢谢您,傅先生。您考虑得太周到了。”苏念由衷地说。她能想象,那些繁琐而昂贵的流程,都是为了保护好她这幅心血之作。这份郑重其事的态度,比任何金钱上的奖励,都更让她感到被珍视。
      “另外,”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响起,“在基金会的内部档案中,我们需要为你的作品建立一个独立的系列档案。考虑到你最近的创作方向和心境,我暂时将这个系列命名为‘竹’系列。这幅《向光而生》,作为第一件作品,编号为‘竹001’。你觉得可以吗?”
      竹。
      苏念的心,被这个字轻轻地撞了一下。
      是因为他看到自己最近总是在画竹的速写吗?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性格,像这山间的竹?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感到一种被精准看穿的、混杂着羞涩与喜悦的共鸣。她觉得这个命名好极了,仿佛是她与他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我……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好。”电话那头的傅绥安,似乎也满意了这个结果。
      短暂的沉默后,他似乎准备结束通话。
      “那就不打扰了。好好休息,画画不急于一时。”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关怀。
      就在苏念以为他要挂断电话时,却听到他又用一种极轻的、仿佛是随口一提的语气问道:
      “里尔克的诗,还喜欢吗?”
      苏念的心跳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被猜中心事的慌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看见”的震动。
      她握着冰凉的听筒,脸上有些发热,却不再是因为少女式的羞涩。那是一种,当自己内心最隐秘的、关于精神世界的探索,被一个更高层次的灵魂精准地捕捉并认可时,所产生的、混杂着敬畏与共鸣的热度。
      “……喜欢。”她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
      “那就好。”
      这一次,电话那头是真的挂断了,只留下一阵平缓的、代表通话结束的忙音。
      苏念却还保持着手持听筒的姿势,久久没有放下。她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句“那就好”。
      她的脸上,热度迟迟不退。
      那本诗集,那通电话,那个被命名为“竹”的系列。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位傅先生,这位与她有着云泥之别的、神秘的雇主,正在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履行着他的“合约”。
      他不仅仅是为她“屏蔽掉了所有现实的噪音”。
      他更像一个极其负责、也极其高明的导师,在她精神世界最荒芜、最贫瘠的时刻,悄无声息地,为她播下了一颗颗,她从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珍贵的种子。
      至于这些种子,未来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又是否会与那个神秘的“W”有关……
      她不敢去想,也不会去肖想。
      她只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去回应这份沉甸甸的、近乎再造之恩的“知遇”。
      她看着画室的方向,那里,有一张空白的画布,正在静静地等待着她。
      这一次,她不再感到空虚和恐惧。
      那片空白,如今对她而言,不再仅仅充满了温柔的可能性。
      它更像一份,她必须用尽全部才华与真诚,去完成的、无声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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