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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潘多拉的魔盒 画廊街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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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街角的咖啡馆里,苏念捧着一杯廉价的美式咖啡,手心依旧冰凉。
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傅绥安的邀请。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太过遥远,与她的世界格格不入。但情感上,那种被“懂得”的巨大冲击,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牢牢地按在了座位上。
对面的傅绥安,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他没有急于进入正题,而是聊起了刚刚画展上她另外几幅画的构图与色彩,观点独到而深刻,没有一丝一毫的居高临下,完全是平等而尊重的艺术探讨。
苏念紧绷的神经,在这种纯粹的交流中,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谈论过“画”本身了,而不是它的价格,或者它能换来几个月房租。
“你的才华,像一捧被握在掌心的水。”在气氛最融洽的时候,傅绥安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专注而认真,“它很珍贵,但正在从你的指缝间流走。”
苏念的心一沉,无言以对。
“你为了生计,一定接过不少你不喜欢的活吧?”他平静地陈述,“商业插画,墙绘,或者别的什么。那些东西在消耗你的灵气,磨损你的笔触。你画里的那束光,之所以如此克制,不是因为艺术表达,而是因为你不敢让它燃烧得太快,你怕它烧尽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用自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现实。
“苏念,艺术是世界上最奢侈的梦想,它需要用绝对的安宁和专注来供养。”傅绥安将一份文件袋推到她面前,“绥安艺术基金会的宗旨,就是为真正的艺术家,屏蔽掉所有现实的噪音。”
苏念看着那个文件袋,像看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她没有立刻打开。
“为什么是我?”她抬起头,迎向傅绥安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戒备,“这个城市里,有才华的年轻画家很多。”
“才华有很多种。”傅绥安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有技巧的才华,有市场的才华,还有一种,是与灵魂对话的才华。你的画里,有你独一无二的灵魂。它现在还很微弱,很稚嫩,但它足够真实。”他顿了顿,补充道,“而真实,是所有伟大艺术的起点。”
他的眼神太过坦诚,坦诚到让苏念的怀疑显得有些多余和狭隘。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开了文件袋。
合约的条款,优渥到近乎荒谬。
基金会提供一笔她想都不敢想的年度创作基金,负责她未来所有画作的推广与展览,却不占有版权。而她需要付出的,仅仅是“专注创作”。
合约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别墅的照片。一座被茂密竹林环绕的玻璃房子,在夕阳下美得像一个梦。下面有一行小字:西山玻璃画室,签约艺术家专属。
苏念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摩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诱惑是巨大的。但一个在底层挣扎多年的人,早已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她第一反应是骗局。可图什么呢?图她身无分文,还是图她那些卖不出去的画?
她想到了那些社会新闻里,打着艺术旗号的陷阱。她的后背升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合上文件夹,将其推了回去,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她能做出的、最理智的反应。
傅绥安似乎完全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他没有丝毫的意外或不悦,只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当然。画廊的展期,会按原计划进行,直到结束。”他站起身,语气依旧温和,“你可以在这一周里,慢慢思考。也可以找律师咨询合约的细节。我的电话就在名片上。”
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咖啡馆,没有给她任何压力,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苏念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留下的名片,和窗外他远去的、优雅而孤独的背影,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接下来的三天,是苏念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三天。
傅绥安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她那潭死水般的生活,激起了她早已不敢再有的、名为“希望”的涟漪。
白天,她站在自己的画前,心态已经完全不同。画廊里,因为“傅先生买下整个展览”的传闻,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一些真正的艺术爱好者和业内人士。他们不再是走马观花的游客,而是会认真地,停在她的画前,小声地探讨着。
苏念听着那些只言片语的、专业的评语,心中那点早已被现实磨灭的、属于一个创作者的火苗,被一点点地,重新点燃了。她甚至,有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有才华的“艺术家”。
可每当夜幕降临,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阴冷潮湿的出租屋时,现实,又会毫不留情地,将她打回原形。
斑驳的霉点,昏暗的灯光,桌上一碗早已冰冷的、吃剩的泡面。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白日里的那个不切实际的梦。
她将那份合约,从帆布袋里,拿了出来。她几乎是逐字逐句地,研究了十几遍。她甚至,用公共电脑,上网查了所有关于“绥安艺术基金会”的信息。
信息不多,非常低调,但所有媒体报道都极其正面,专注于扶持古典音乐、雕塑等极为冷门的、几乎没有任何商业回报的艺术领域。网上,甚至能找到几篇,被资助过的、老一辈艺术家的采访。他们提到傅绥安,用的词,都是“理想主义者”、“真正的守护者”、“这个时代最后的贵族”。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份合约,是真的。
那个男人,也是真的。
她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濒临渴死的人,眼前,出现了一片,真实得不真实的、海市蜃楼般的绿洲。
理智,和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因为长久的贫穷而产生的自卑,都在疯狂地对她尖叫:苏念,别做梦了。那不是属于你的世界。你配不上。这背后,一定有你看不懂的、需要你付出巨大代价的陷阱。
可求生的本能,和那份对艺术的、最原始的渴望,却又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让她忍不住地,想伸出手,去触碰那片绿洲。
压垮她所有理智与挣扎的最后一根稻草,发生在第四天的深夜。
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突如其来。老旧的居民楼管道,终于不堪重负。
苏念是被一阵冰冷的、持续不断的滴水声惊醒的。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打开那盏昏黄的台灯,一看之下,魂飞魄散。
天花板的一角,正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漏着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污水。
而漏水点的正下方,就是她堆放着所有画稿和几幅成品画的、那个小小的角落。
她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冲了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张她画了好几个通宵的、准备在展览最后一天替换上去的素描稿,已经被污水彻底浸泡,纸张软烂,上面精心勾勒的线条,都晕染成了一片模糊的、令人作呕的灰色。
而最靠外的一幅油画,画布的边缘,也已经晕开了一片,难看的、水渍的痕迹。
苏念跪在那片狼藉之中,抱着那幅被毁掉的画,身体,因为愤怒、心疼和一种巨大的、无能为力的绝望,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不怕穷,不怕苦。
她唯一害怕的,是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这一点点,可怜的梦想,被如此轻易地、如此不堪地,毁于一旦。
这漏水的屋顶,就像她此刻的人生。
无论她如何努力地去修补,去裱糊,它总会在不经意间,给她,最致命的、也是最嘲讽的,一击。
就在这时,房东的最后通牒,那张贴在门上、字迹潦草的搬离通知单,仿佛也在,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苏念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地,崩塌了。
她的骄傲,她的戒备,她那点可怜的、属于艺术家的清高,在这一滩冰冷的、毁掉了她心血的污水面前,显得那么的不堪一击。
她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一开始,现实,就没给过她选择的权利。
她找出那张,被她反复摩挲,已经有些起了毛边的名片。
用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沾染着灰色污水的手,拨通了那个,她本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拨通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傅绥安温和而沉静的、仿佛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魔力的声音。
“喂?”
苏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所有那些翻涌的情绪,都狠狠地,压了下去。
她像一个,在赌桌上,押上了自己全部灵魂的赌徒,用一种,近乎于献祭般的、破釜沉舟的平静,开口了。
“傅先生,是我,苏念。”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还回响着滴水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关于合约,我的决定是……”
“我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