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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国子监里的新学生 南京官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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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官署的早会总带着几分刻意的热闹。会同馆的韩大人捧着明黄圣旨,声音里裹着几分邀功的雀跃:“圣上有旨——北境质子北辰元凰,着入国子监研习中原典籍,钦此。”他顿了顿,眼角扫过满堂官员,“依下官看,这正是圣上的深意,要以诗书为绳,系住那北地的烈马啊。”
礼部袁尚书立刻抚掌附和,花白的胡须颤巍巍的:“韩大人说得是。圣祖爷曾言,‘文治胜过甲兵’,让质子浸润典籍,一来能悟我中原礼义,二来也免得他终日无所事事,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一举两得,妥当,妥当。”
刘畅坐在末席,指尖轻轻叩着案几。他听着这些话,像听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浸润”“礼义”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不过是把“驯化”二字换了层锦绣皮囊。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子与世家子弟的镀金池,是南京城中眼线最密集的蛛网。让元凰去那里,哪里是读书,分明是把一块剔透的玉扔进琉璃场,供人日日打量、时时揣测。
“刘大人觉得如何?”韩大人的目光突然射过来,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笑意,“质子既在畅园安住,往后每日接送,怕是要劳烦您府上多费心了。”
“圣意既决,自当遵行。”刘畅抬眼,语气平淡得像一汪深水,“只是国子监乃斯文之地,质子初来乍到,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诸位大人多担待。”一句话轻轻巧巧,既应了差事,又给日后留了转圜的余地。
他心里却在盘算。元凰那人,总爱躲在后院侍弄花草,连宴席都懒得多言,如今要去那般人多眼杂的地方,怕是要浑身不自在。这念头刚落,王主事已摸着山羊胡开口:“说来也是,国子监规矩森严,晨钟暮鼓,课业繁重,不知那质子能否适应?”
“适应不了也得适应。”吏部张大人嗤笑一声,茶杯在案上磕出轻响,“他一个质子,难不成还敢抗旨?”
一旁的袁大人慢悠悠添了句,话里带刺:“再说了,总不能老守着北境的规矩,整日耽于骑马射箭,久了难免多与武将相熟。多沾点书卷气,才能更明事理、知守礼,免得旁人说咱们疏忽,连中原的规矩都没教他。”
刘畅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凉,像他此刻翻涌的心思 —— 袁大人这话看似在说元凰 “失于文礼”,实则暗指近来与元凰有书信往来的卢凌风。那点 “与武将相熟” 的影射,分明是冲着卢将军去的,偏要借着 “教规矩” 的由头说出来,绵里藏针,半点不含糊。
回畅园的路上,刘畅让福安去告知元凰消息。老管家去得快,回来得更快,脸上带着少见的诧异:“大人,公子听了这事,跟往常不一样。”
“怎么?”刘畅掀开车帘的手顿了顿
“往常听事都是温温和和应着,听不出喜恶,” 福安道,“这回眼里亮了亮,嘴角也带了点笑意,虽没说啥,可那乐意劲儿,藏不住。”
刘畅怔了怔。原以为会是淡然或抗拒,却没想是这般藏不住的轻快,像春溪融了薄冰,悄悄漾着光。
回到园中,他让下人取来一套紫毫笔砚 —— 那是去年得的珍品,他素来爱惜,没舍得用。本想让福安送去,临出门时却改了主意,亲自往东院走去。
元凰住下后,这是他头一回踏入这片地方。院角搭着简易的花架,爬满了紫茉莉,风过处落得满地碎紫。正屋窗开着,能看见元凰坐在临窗的案前,穿一件月白中衣,领口松松系着,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锁骨。他手里捧着本《春秋》,阳光落在书页上,把他的睫毛映得像蝶翼,连带着那截搭在案边的手腕,都泛着玉般的柔光。
听见脚步声,元凰抬头,眼里的专注还没散,像盛着揉碎的星子:“刘大人?”
“听说你要去国子监了。” 刘畅把笔砚放在案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刚才翻过的书页,带着点微凉的触感,“这是江南的紫毫,或许用着顺手。”
元凰连忙道谢:“多谢大人…… 只是我字写得不好,怕是辜负了这好笔。”
“去了那里,好生学便是。” 刘畅的目光扫过案上的书,“只是国子监不比园中清净,皇子勋贵多,说话行事得更谨慎些,能忍则忍。
“我记下了。” 元凰点头认真道,“定不惹大人烦心。”
那夜,刘畅没回城中府邸,在畅园歇下了。他惯于深夜理事,这晚却对着卷宗走神,直到天快亮才朦胧睡去。晨起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索性披了衣在园里散步。
转过月洞门,就见空地上立着个挺拔的身影。晨光像一层薄纱,罩在元凰身上,他拉弓的动作利落干脆,箭矢离弦时带起轻响,稳稳钉在靶心。
“起得早。”刘畅站在廊下开口。
元凰转过身,脸颊上沾着点薄汗,眼神清亮,说话时带着点怯生生的认真:“想着…… 今日要去国子监,怕傍晚回来天就暗了,便趁早上多练会儿箭。”
他语速稍慢,尾音轻轻收着,像怕惊扰了晨光似的。明明说的是寻常事,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解释,仿佛怕刘畅觉得他贪玩,又或是担心练箭误了时辰。那点藏在清亮眼神里的局促,倒比直白的话更显真切。
刘畅“嗯”了一声,没像往常那样带笑,只道:“管家备了早饭,吃过再走。”
正厅的餐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和几样点心。元凰执筷的动作斯文,每次只夹一点,细嚼慢咽,不像他见过的北境武将那般豪放。刘畅看着他把粥碗里的莲子一颗颗挑出来——原来他不爱吃莲子。这念头闪过的瞬间,刘畅自己都愣了愣,何时竟留意起这些琐碎了?
“国子监里人多,若真遇到什么难处,不必自己憋着,回来跟我说。” 刘畅的目光掠过他清瘦的肩膀,语气听不出波澜,却比寻常多了几分沉缓。”
元凰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晨光正落在他眼尾,眸子里漾开些微的暖意,语气带着温驯的感激:“不会的,大人放心。” 他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都是读书人,想来会和大人一样和气的。”
刘畅没接话,只伸手把那碟没放莲子的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饭吧,凉了伤胃。”
元凰看了眼那碟糕,又抬眼望了望刘畅,眼神里的顺从混着谢意,轻轻 “嗯” 了一声,执筷的手稳了稳,夹了块糕放进碗里。
到了国子监门口,负责授课的周老夫子已候着。元凰上前行礼,动作标准,声音清朗:“学生北辰元凰,见过先生。”
周先生抚着胡须,赞许地点头:“刘大人教得好。”
刘畅拱手:“有劳先生照拂。”
看着元凰跟着先生走进朱漆大门,青石板路上的身影越走越远,刘畅心里竟生出些微妙的滋味,像看着精心养护的兰草移到了更开阔的庭院,既盼着它舒展,又怕风雨摧折。
回程的马车里,街市的喧闹漫进来。几个书生的议论声格外清晰:“听说了吗?北境那质子来国子监了!”“就是京里传的那个……容貌比女子还俊的?”“可不是!我表哥在里头当差,说等会儿课间要去瞧瞧呢!”
刘畅眉峰微蹙,指节在车帘上轻轻一叩,将那片喧闹隔绝在外。车帘垂落的瞬间,他指尖的力道松了松,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没再说话。
往后的日子,元凰的生活过得像校准了的漏刻,一分一秒都不差。天不亮便起身练箭、骑马,辰时踏着晨露往国子监去,申时伴着余晖归来,或在书房埋首书卷,或去后院侍弄花草,亥时刚至,窗内烛火便悄然熄了。
刘畅去书房的次数不知不觉多了。有时是遣人送些新得的孤本,附张字条说 “偶得此书,或可一观”;有时是亲自去,手里捏着卷书,只说 “路过,进来坐坐”,实则就站在书架旁,看元凰临窗读书。
元凰总爱临窗坐着,夕阳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描出金边,连带着他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都显得格外柔和。
一日,刘畅见他在临摹《兰亭序》,纸上的“之”字少了最后一点,像个俏皮的缺角。
“这里漏了。” 刘畅伸手,指尖在纸上虚点了点,没真碰到那墨迹。
元凰猛地抬头,脸颊瞬间涨红,像被晒透的桃子:“对、对不起大人,我……我没看仔细。”
刘畅的目光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停了停,漏个笔画而已,竟让他慌得声音发颤。那点无措像晨露落进心湖,漾开圈极轻的光。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无妨,初临帖都这样,多写几遍就熟了。”
隔了两日,刘畅又去书房时,见元凰仍在临帖,只是握笔的姿势愈发僵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写出来的字也跟着发紧。他站在一旁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他的手:“笔要这样执,腕要悬起来。”
他的掌心温热,覆在元凰微凉的手背上。抬笔时,元凰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浸了月光的玉——刘畅脑中猛地闪过韩大人那日的话 ——“接风宴上那剑舞,白衫翻飞间偶尔露出的手腕,竟让满殿勋贵都看直了眼”。
“咳。”他突然松开手,后退半步,目光落在窗外,“墨快干了,记得添。”
说完,不等元凰回应,便转身出了书房。
接下来几日,刘畅没再去书房。他照常理事、会客,只是夜里独处时,总觉得指尖还残留着那点微凉的触感,像落了片化不开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