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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宫宴 “于你,也 ...

  •   贞元殿外,谢云昭候在廊下,静静望着殿前玉兰树上整理羽翎的雀鸟,望得有些出神。

      春雨暂歇,云间漏下的残阳,将玉兰花映照得愈发动人。这诺大的洛阳城里,便属贞元殿外的这棵玉兰树开得最盛。

      “殿下,圣人宣您进去。”安公公温声提醒,却直至唤到第三遍,才见永宁公主缓缓转回目光。

      谢云昭勉强扯出笑意,颔首道:“有劳公公。”话罢,便提步迈过了那道朱漆门槛。

      安公公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自去岁冬永宁公主回了洛阳,他每回见着,殿下总是这般神思恍惚的模样,仿佛三魂七魄之中,丢了哪一缕魂魄。

      但说到底,永宁公主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及笄前那般娇憨爱笑的性子,和亲十载归来,却像换了个人,几乎再不与人亲近。想起昔年从回纥辗转传来的那些消息,他心中总不免泛起几分怜惜。

      贞元殿内,谢云昭依礼问安后,便如常与皇帝谢世平对坐于案前,等候尚食局传来晚膳。

      自回了洛阳,她虽居于宫外的公主府,但每五日入宫陪父皇用一次晚膳,已成定例。其实前日方来过,但今日父皇特召,她便又来了。

      二人相对无言,默然不语。

      谢世平执勺,为她盛一碗松茸鸡汤。她双手接过,再不冷不热地道一声谢。

      父女情份,时至今日,也只剩这般疏离了。

      “昨夜的赐婚旨意……”谢世平略作停顿,终是开口:“吾儿可有什么想问父皇的?”

      谢云昭抬眼,对上谢世平的目光,却只是摇头,道:“儿臣谨遵圣意。”

      她记得,十一年前和亲诏令颁下时,她的父皇,也是以这样的目光看她,饱含期许,却又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父皇时日无多,只盼吾儿余生,能得良人相护,岁岁永安。”

      这一声“良人”落入耳中,谢云昭只觉分外刺痛,没来由地回了一句:“这般好的婚事,父皇合该给九妹妹才是。”

      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所谓君父,乃是君在前,父在后。自父皇离开东宫、入住贞元殿,便先是天下人的君,而后才是她的父。

      她本以为会招来斥责,却见父皇蓦然朗声笑了起来:“这般伶牙俐齿,倒是有几分及笄前的模样了。”

      谢云昭望着他,微微怔住。

      谢世平的目光愈发柔和,“云昭,你这一生还很长。当悟已往之不谏,当知来者之可追。”

      谢云昭冷笑了下,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这句话,是母后从前常说的。”她声音渐低,直直望着父皇,“可去岁春母后病逝,儿臣未能见最后一面。去岁秋太子哥哥骤逝,儿臣也未能送他一程。儿臣竟不知,要如何才能放下,要如何才能追那来日熹光。”

      言至最后,她喉间哽咽再难抑制,连忙偏过头去。

      谢世平望着眼前微颤的女儿,心中酸痛难言。如今见一面,便少一面。他已没有太多时日,能亲自陪她分担那些沉重的过往了。

      “云昭,”他阖眼,复又睁开,沉声道:“适庭是你兄长留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血,也会是大盛未来的君主。他还年幼,你是他的亲姑姑,往后……多帮帮他。”

      未来的君主?

      谢云昭回首,望着谢世平,语声很低:“父皇欲要立适庭为皇太孙?”

      “是。”谢世平没有否认。

      至此,谢云昭便彻底明白了。

      太子妃王氏,满门文臣。而裴家世代掌兵,深得军心。这一文一武,两相呼应,方护得住年幼的皇太孙,方镇得住幼君的朝局。

      谢云昭勉强收敛翻涌的情绪,沙哑地应了一声“好。”

      “裴二郎品性端方,才堪大用。”谢世平面露些许欣慰,又道:“他,连同整个裴氏,日后都会是你和适庭的倚仗。”

      闻言,谢云昭抬眸,深深望向父皇,道:“裴氏军权甚重。如今父皇却要再度放权于裴氏,便是这般信得过那裴二郎?这般信得过裴家?”

      她甚至笑了一下。以一场两两相厌的联姻,去巩固一个朝局算不上十分安稳的江山?她竟不知,婚姻二字,何时有了这等擎天架海的法力。

      谢世平未立即作答。他沉默良久,忽然望向殿外那株灼灼盛放的玉兰,缓声问道:“你可知,贞元殿前的那株玉兰,是何人所种?”

      谢云昭思忖了片刻,道:“儿臣曾听皇祖父提过,那株玉兰,是他在景明元年种下的。”

      “的确是景明元年。”谢世平颔首,又问:“那你可知,当年一同执铲培土者,除了先帝,还有何人?”

      谢云昭摇头。

      谢世平沉声道:“另外两人,便是如今的荣国夫人昭暮,以及汾阳郡王裴璋。”

      谢云昭微诧。此事,她的确是第一次听闻。

      她望着父皇,静待他说下去。

      谢世平忆及往事,眸光悠远,缓缓道:“我大盛国祚二百余载,成也方镇,败也方镇。自天历三十四年长安陷落,山河破碎,谢氏皇脉几近断绝。整整六载国乱,若无荣国夫人与汾阳郡王倾力辅佐代宗、睿宗,若无昭家与裴家匡扶社稷,我大盛早已不存。”

      提及天历之乱,谢云昭脑海中迅速掠过史册上那些简短的字句:天历三十四年六月,陈原山陷长安,司南烬驰援不及,显宗南狩……十二月,裴立护代宗幸灵武,改元建德……建德四年六月,代宗克复长安。七月,司南烬弑代宗,改国为昌,迁都洛阳,改元开乾……开乾二年四月,司南烬伏诛,裴璋迎立睿宗,大盛复国,改元景明……

      史官记得简略,似是要将大盛那些年的伤痕抹去。但如今细想,那些墨迹,每一字,每一句,背后又何尝不是惊心动魄的往事。

      白骨如山,乾坤倒悬,万民皆苦。

      “复国后,景明元年,先帝在洛阳即位那日,便与荣国夫人、汾阳郡王一同在贞元殿前种下这株玉兰,祈愿大盛永安,百姓长福。”谢世平语气转沉,“那一年,司南烬曾经的部将蒋成平在西北叛乱。又直到整整三十年后,裴家长子裴明挥师西进,收复西北。自此,我大盛旧疆,方得完整。”

      他收回目光,凝视着谢云昭,语声坚毅,“云昭,裴家世代忠烈,披肝沥胆。先帝不曾疑过裴家,朕今日,亦不疑。”

      “可是……”谢云昭想起那桩婚事,仍有不解,“父皇既信裴家忠心,又何须再结这门亲?父皇当知,世家子弟多不愿尚主,何况裴二郎前年方蟾宫折桂,正值云程发轫之时。这一道赐婚,岂非反令裴家不快?”

      谢世平却微微一笑,温和道:“此桩婚事,于国于家皆有必要。于你,也是父皇的一份弥补。”

      “弥补?”谢云昭心下无声冷笑。纵使他裴二郎是再好的郎君,哪怕是天上谪仙。这一道婚约束缚,不过是将两个不相干的人强绑一处,徒增怨怼罢了。

      谢世平再度开口:“当年代宗为克复长安,曾向回纥借兵,许下承诺。后来为平叛西北,大盛又再度向回纥借兵,许下和亲之情。睿宗虽态度强硬,回纥所求,多年未应,但也怪朕魄力不及先帝,即位之初,根基未稳,为免边衅再起,不得已履行旧诺。”

      他眼底掠过哀伤,道:“又因景明三十年你出生那日,恰逢西北大捷,世人视你为祥瑞福兆。故而择选和亲公主时,回纥元德可汗便指定了要你前去。”

      “父皇说的这些,儿臣都明白。”

      母后当年,曾哭着一遍又一遍告诉她此事,只盼她莫要怨恨父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又道:“后来在回纥的种种,不过皆是儿臣命中该受的劫罢了。儿臣受了,其他妹妹,也便……不必再受了。”

      “云昭。”谢世平又唤她。

      她仰头望他,“父皇直说便是。”

      谢世平望着女儿的眉眼,脑海又忽然浮现出上元宫宴后,他在玉芙园无意撞见的那一幕。但他迟疑良久,终是未言,只道:“你与裴二郎的婚事……”

      他略作停顿,语气强硬了些:“此番,不可再退了。”

      殿内霎时沉寂,静得仿佛能听到微风吹落玉兰花的声音。

      许久,谢云昭望着门外的残阳,只平静应了一声:“好。”

      ————
      从应天门出宫,跨过洛水后,便是洛阳城最宽阔繁华的天街,可直通定鼎门出城。

      雨后初晴,天街又再度热闹起来,吆喝声、嬉闹声、争执声……声声入耳。这样的洛阳城,似乎还是当年她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看风景的人,心境早已不同。

      “司天台已卜定吉期,定在八月初十。你与裴二郎,便于那日完婚罢。”

      这是出宫前,父皇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不由得又想起今晨,隔着蒙蒙雨雾,那位裴二郎淡声回她的那句:“不必。”

      寒来暑往,不过是又一朝春深。

      人世浮沉,不过是又一纸婚书。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了马车侧帘。

      那便,完婚罢。

      ————
      贞元殿内,谢世平望着先前谢云昭几乎未动的碗箸,眉头紧蹙。

      “大家。”安公公轻声唤道。

      谢世平回神:“备好了?”

      安公公垂眸道:“回大家,笔墨诏书,一应用物,皆已齐备。”

      谢世平低低“嗯”了一声,搭着安公公的手臂缓缓起身,行至御案前,徐徐坐下。他思忖再三,终是提笔,一字一句,将诏书写就。

      烛火摇晃,一片昏沉,谢世平忽觉脑后又更疼了些,视线渐次模糊。他重重按了按额角,待那阵晕眩稍缓,方才稳稳提起玉玺,在明黄诏书上,重重钤下。

      绢帛明黄刺目,恍惚间,他仿佛又瞧见了玉芙园的那一幕。

      月前,上元宫宴,他曾离席与安公公信步至玉芙园透气,却听见五公主永福与几位臣僚之女窃窃私语,议论的正是云昭在回纥的旧事,言辞间颇多轻佻臆测。

      他当时气得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正欲发作之时,却听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

      “永宁公主昔年远赴回纥,是为国纾难,保边境十年太平。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当载史册,理应受万民敬仰。”

      那声音略微一顿,语气依旧谦和,却字字清晰,“臣左拾遗,职在谏诤,今日不得不直言。永福殿下方才所言,若传扬出去,恐伤圣人之心,亦损我大盛礼待归眷之德。还望殿下慎言。”

      说话之人,正是前年他亲手点为状元的裴家二郎,裴迁安。

      后来宴席之中,他默坐御座,望着裴二郎与众人周旋往来,心间反复思忖了数回。终于幡然醒悟,此前的那宁国公长子,的确算不得良配,那瓜不当强扭。

      但裴二郎与云昭的姻缘,他必须牢牢系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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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文啦!感谢等待! 更新时间为早上7点。 v前随榜更新,v后日更。 段评已开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