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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离炼狱 活下去,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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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离王庭刚刚结束内乱,前任北离王赤木的脑袋被他的亲弟弟哈努亲手砍下来丢到了狼窝。哈努成为新任北离王,按照北离习俗,兄死弟承,辞忧自然成为了他的“战利品”。
辞忧被侍女们梳洗好送到哈努的大帐,今日是哈努庆功的盛典,也是他们之间成为夫妻的第一日。
自被送入北离和亲,哈努已是她的第三任“丈夫”。第一任丈夫塔班被赤木所杀,而赤木,刚刚才被哈努杀死夺了位。
当第一任丈夫兵败身死时,不愿像物品一样转嫁给下一任北离王的辞忧,心底也曾燃起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她耗尽心力,向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父皇”递上了一封请愿书。恳求他念在父女一场的情分上,接她回返中原。
她信中写道:“女儿实在不愿如荒原野犬,辗转委身于新主……若只能留此蛮荒,任人转手凌辱,不若一死!”
可她那所谓的“父皇”给她的回信,仅有四个字——“从其国俗!”
辞忧出生之时眉间便有一朵合欢花印记,方士皆说辞忧不祥,为免生出灾厄,当杀!她的生父梁元成那时还是太子,虽惯信天象异术,可为了保住自己仁德的名声,也为了安抚背后有国公一家撑腰的辞忧生母,最后只得将她留了下来。
辞忧三岁那年,梁元成在上城兵败,仓皇奔逃。可能是为了减轻负累,更可能是信了方士所说辞忧不祥,马车疾驰中硬是亲手将她抛出了车外。小小的她,在重重的撞击下,几乎当场毙命。
只剩一口气时,幸得路过的木匠祝三捡回,悉心救治,才从鬼门关拉回小命。
那祝三觉得她自小被遗弃,命太苦,希望她活过来后这辈子都可以不再经历痛苦,一直快乐幸福没有忧虑,所以为她取名辞忧,随他姓祝,便是祝辞优。
原以为就此能一辈子安稳度日,未曾想,命运弄人,至她十五岁时,梁元成却派人将她寻回了皇宫。
寻回去不是认祖归宗,也不是骨肉团聚,而是让她代替那个和自己同父同母自出生起便被视作祥瑞的妹妹远嫁北漠和亲!
“为了自己活命,三岁弃我,为了江山,十五岁时再弃我!呵,这样的人,我居然还曾对他抱过幻想,我怎么会认为他会心有愧疚,会被唤起身为人父的一丝温情?!若他会有半分愧意温情,又怎会处心积虑寻回我这个弃女,只为了把我当作稳固江山的棋子,丢弃到这千里之外的北离炼狱?”
想到这里,辞忧气的在心里苦笑起来,“我这是什么命……同样都是亲生的女儿,为什么被舍弃的总是我?” 辞忧心底忽地翻涌起无限的悲伤,“这命还能再苦一些吗?!”
辞忧正暗自伤心时,帐帘猛地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草原夜晚的寒气裹挟着哈努的身影撞了进来。他脸上带着胜利者毫不掩饰的狂放与欲望,目光像草原上锁定猎物的狼,直直刺向端坐在床榻边的辞忧。
哈努踉跄着走近,阴影完全笼罩了辞忧。他粗糙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攫住了辞忧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则粗暴地探向她的衣襟,意图再明显不过。
“我的王妃……”他喷着酒气的声音沙哑而充满侵略性,“今晚,你是我的了!”
就在哈努滚烫的呼吸几乎喷到她脸上,手指即将扯开衣襟的瞬间,辞忧猛地抬起了头,直视着哈努因酒意和欲望而通红的双眼。
“大王!”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清晰、稳定,带着一丝冷意,瞬间刺破了哈努弥漫在帐间的欲望。
哈努的动作顿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猎物竟敢反抗,还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大王且慢!”辞忧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大王可知,我眉间的合欢花十分不祥,我生来便带克夫命格,所有与我发生关系的男子均会死于非命?!也正因如此,大梁才会选中我来和亲!”
哈努眉头一拧,酒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冲散了几分。杀兄夺位,最忌讳的就是“死于非命”这种字眼。他捏着辞忧手腕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的阴鸷。
辞忧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立刻指向自己眉间那朵殷红的合欢花印记,“塔班,不信邪,强要了我,不久便兵败身死,头颅被赤木悬于旗杆!赤木……”她顿了顿,看着哈努骤然变冷的眼神,“他也不信,只当我是战利品,强行占有,结果如何?是大王亲手将他斩于刀下……”
她的话语像淬毒的利箭,直指哈努内心深处对权力稳固的渴望和对“诅咒”的本能恐惧。弑兄夺位,本就带着血腥的阴影,辞忧的话巧妙地将赤木的死因引向了这“不祥”的印记,暗示哈努若步其后尘,下场可能一样凄惨。
哈努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酒意彻底被惊疑取代。他死死盯着辞忧眉间那朵在烛光下显得妖异的合欢花,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不祥”的印记。前两任北离王的下场,尤其是赤木那血淋淋的结局,此刻在他脑中异常清晰。
“大王雄才大略,刚刚执掌王庭,正是成就千秋伟业之时!岂能为一时之欲,冒此天大风险?大王若强要了我,岂不是正中了大梁送我到此祸乱北离的圈套,与其这样,大王何不将我视作一个更有价值的……工具?”
“工具?”哈努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他松开了钳制辞忧的手,高大的身躯微微后倾,给了她一点喘息的空间,也给了自己思考的距离。
“是!”辞忧立刻抓住机会,“我虽不能侍寝,但我精通中原秘术,尤擅炼制长生丹药!我在大梁时得高人传授,知晓丹方无数!大王所求,无非是权力永固,生命长久。我愿倾尽所学,为大王炼制延年益寿、强健长生的丹药!助大王成就霸业!”
长生!这两个字像有魔力般吸引住了哈努。一个刚刚登上权力巅峰的人,最恐惧的是什么?莫过于不能长生,不能永享这滔天的权势富贵。辞忧抛出的这个诱饵,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他眼中的审视瞬间被强烈的贪婪和渴望取代。
“再者,我乃大梁送来的和亲公主,是两国邦交的纽带,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是名义上的‘北离王妃’,每年大梁依旧会送来数不尽的丝绸、茶叶、铁器、粮食……这难道不比大王辛辛苦苦征战中原得来的轻松?!”
哈努被辞忧这一套说辞打动,眼中的欲望之火渐渐冷却,被一种权衡利弊的精光所取代。他看看辞忧眉间那朵刺眼的合欢花,想想赤木血淋淋的下场,再想想那触手可及的丹药和每年稳定流入的物资……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哈努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他缓缓后退了一步,眼神复杂地在辞忧那张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上逡巡。愤怒、不甘、欲望、贪婪、算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腾。
最终,对长生的渴望和对稳定物资的现实需求,还是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辞忧,声音恢复了上位者的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好!好一个伶牙俐齿、心思缜密的梁国公主!本王今夜……不碰你。”
辞忧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虚脱,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哈努的声音继续传来,冰冷残酷,“从明日起,你就搬到王帐西侧的药帐去住。本王会命人给你准备所需的一切。记住你说的话,你若炼不出让本王满意的东西……”他霍然转身,眼神如刀,“或者让本王发现你在耍花样,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你最好也祈祷你那位‘父皇’,会一直记得你这颗‘棋子’的价值!”
说完,他不再看辞忧一眼,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和戾气,大步流星地掀开帐帘,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帐内瞬间只剩下辞忧一人。她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脱力地瘫软在冰冷的床榻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劫后余生的虚脱让她微微颤抖,三年了,转手了三任丈夫,她艰难的保持着自己的处子之身,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搞定了第一个丈夫,死了!搞定了第二个丈夫,死了!现在来的这个看起来更难缠更不好糊弄!
这三年,她为自己在这虎狼之穴,艰难地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缝隙。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至少今夜,她又守住了自己。
可笑的是,那眉间的合欢花印记,那曾给她带来无尽苦难的诅咒,在这个北离炼狱,却成了她最锋利的护身符。
“再艰难,也要想办法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暂且忍耐,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到中原与你们团聚,”辞忧想到在中原的父母小妹,还有恩重如山的师傅师娘,还有她的萧哥哥,思绪不知不觉被拉回到那日……
“明日及笄礼,你戴上这支钗子吧……”在辞忧十五岁生辰前夜,萧无羁将一只刻了合欢花的簪子放到她手上。那木簪并不十分光滑,甚至可以说刀工十分笨拙,但那却是他跟辞忧爹爹学了半月,反复刻坏十几根,最后留下来送给辞忧的及笄礼物。
那夜,是萧无羁第一次试图吻她。递过簪子时,他弯下腰,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看到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就在那个吻将落未落之际,辞忧侧开了脸。萧无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跑开,“明日……明日你及笄礼时再说吧。”
可是,没有明日,自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
“若当日那个吻落下,现在的痛和遗憾会不会少一点”,在无边的黑暗中,辞忧一遍遍无声地问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