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61、第五日 何为魔（1

　　天色沉在将明未明的灰蓝里，白雾被晨风撕开一道一道细碎的口子，青砖黛瓦时隐时现。

　　守卫齐队列过，假山阴影的三个人贴着石壁一动不动，空气里寻微留下的气息就像一根鱼线牵着他们在主院里绕了一整夜，可明明每一道回廊，每一处转角，每一丛灌木后面，都被他们篦子一样细细地梳过，别说人了，连寻微半片衣角都没摸到。

　　应澄靠在太湖石上，伸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桃花眼里爬满血丝，明艳得过分的脸上此刻布满熬夜后的戾气。

　　“你这感应力到底准不准？”他转头盯着小鱼，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从牙缝里溢出来，“你指东我们往东，你指西我们往西。我们在这些破院子里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一夜——”

　　他顿了一下，磨了磨后槽牙。
　　“人呢？”

　　初一皱眉，正欲开口，被小鱼突如其来的刺声止住。

　　“你还有脸怪我？”她靠着直觉带路本就本就耗费了极大的心神，现在走得腿都发软，被应澄这么一刺，憋了好久的闷气“噌”地一下蹿上头顶，清亮的杏眼毫不客气瞪回去。
　　“我只管指方向，带路躲暗桩的可是你！你堂堂一个净教的净者大人，在自家的地盘上，带着我们溜达了一整夜，连寻微姐姐的衣角都没追上，你还好意思冲我发脾气？”

　　应澄的脸色一僵，眼底的光倏地暗下去，所有的棱角都在这一刻钝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荡。

　　他别过头，避开小鱼的视线，目光落在青石板缝里的一根枯草上。

　　“这里算什么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低声自嘲道，“我没有家。”

　　小鱼咬咬嘴唇，刚蹿上头顶的闷气一下子泄下大半，她往前挪了半步，“喂……我刚才就是走累了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应澄靠在太湖石上，没接话。

　　小鱼绞着指头，搜肠刮肚地找补：“其实你带路带得挺好的……真的。”
　　“这主院里的暗桩密得像铁桶一样，要不是你熟悉地界，轻功又好，每次都提前绕开巡逻的守卫，我们早被发现了。”
　　“我们……合作得挺有默契的。”

　　应澄冷哼了一声，还是没说话，小鱼瞥见他绷着的侧脸似没有真生气，悄悄松口气，神色认真起来。

　　“其实……有点怪。”
　　“寻微姐姐身上的气息一直都在。按理说，气味没断，顺着找，早该碰上了。”

　　她抬起头看向应澄。

　　“可那气息忽远忽近的，有好几次，我感觉我们在原地绕圈。”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早就发现我们在找她了，但她不想让我们跟着，故意留下气味，带着我们在安全的外围打转。”

　　初一站在小鱼身后半步的位置，静静地听完，微微颔首：“言之有理。寻微姑娘心思缜密，若她真有心避开我们，我们确实极难追上。”

　　小鱼听到初一的肯定，冲着初一弯了弯眼睛，露出个“你看我说得对吧”自信神情。

　　两人目光交汇，初一眼底也漾起淡淡的笑意。

　　到无梦乡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了寻微的厉害，既然寻微姐姐不远让他们知道她的想法，那她便不去探寻，想开后小鱼的话更加肯定：“既然她不想让我们跟着，那我们就别跟了。”
　　“我们不如让寻微姐姐先去找她想找的人，等她的事情办完了，我们再去和她汇合。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探究的隐私，说不定到时候，一切就都明白了。”

　　那句“她到底来找谁”已经顶到了舌尖，可就在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咽下去。

　　隐私。
　　他何尝不是藏着一肚子的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有什么资格去追问寻微的行踪。

　　应澄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点点头算是认同小鱼的说法。

　　“那你们接下来干什么？”应澄理理被树枝刮皱的袖口，语气又恢复往日的漫不经心。

　　现下他心里早有盘算，只要小鱼和初一安分守己地找个偏僻的空屋子躲起来，他就能腾出手去静室查探玉兰大人的安危，等他办完事再回来找他们一起出去便可。

　　小鱼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花墙，投向主院深处的一处小院。

　　“我想去看看，昨天晚上我们发现的那间奇怪的院子。”

　　应澄的动作僵住，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小鱼，“你疯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不知道玉兰坡守卫有多严吗！你昨天没看到那些守卫吗？一个个都带着杀气！玉兰坡的规矩，擅闯禁地者，就地格杀！”

　　他越说越急，心底的担忧不可控制地翻涌上来。

　　这两个人根本不知道净教的手段有多残忍，他们一旦暴露，就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你们找个地方安分地躲着！等我办完事来找你们汇合。”他凶狠地吐出这句话，试图用严厉的警告打消他们送死的念头。

　　小鱼毫不退缩，甚至往前踏了一步，语气笃定：“我不要。”

　　“我们在这玉兰坡转了两天，早就摸清了守卫换防的规律。再说了，我和初一昨天发现的那个院子实在古怪，里面肯定藏着一些秘密，我必须去看看。”

　　“而且，我又不是孤身一人。”她微微扬起下巴。

　　“还有初一在，他很厉害的。”
　　她往初一身边靠靠，肩膀轻轻撞上他的手臂。

　　初一脊背微微挺直，他侧过头，看着靠过来的小鱼，目光落在她毫不畏惧的脸色。

　　她说得那么自然笃定，好像这是天底下最不用怀疑的事情，陌生隐秘的欢喜顺着他的心脉蔓延开来，从指尖到嘴角。

　　初一抬起头，迎上应澄不可思议的目光，郑重开口：“应公子放心，我们自有自保之法。”

　　应澄白了他一眼，气笑了。
　　这个两个人简直是无理取闹！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如果小鱼现在指着前面说她要去杀人，初一绝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立刻就会恭恭敬敬地带着把刀跟上去。

　　疯子！一对无药可救的疯子！

　　可他能怎么办？

　　他不可能放任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自己去送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带路。”
　　应澄转过身恶劣地甩出两个字。

　　小鱼完全没料到应澄会有这种反应，准备推搡应澄的手僵在原地，毕竟他们遇到应澄时他好像是有其他的事情，而一开始他选择和他们同路只是为了寻微，可现下这个计划搁置，常理来说他应该去做他的事情。

　　“你……你要跟我们一起去？”

　　应澄的脚步一顿，“少废话。”
　　“我只是怕你们死在里面，到时候还得要我来给你们收尸。”

　　小鱼听着蹩脚的辩解，随即开心地笑起来：“应澄你要是和我们一起那就更好了！多个帮手多份力！”

　　她一把拽住初一的袖子，冲应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

　　残月挂在树梢，东方既白又暗。

　　应澄走在最前面，穿过主院层层叠叠的回廊，避开三拨巡逻的暗卫，终于停在一处偏僻的独立小院外，小院的门口站着四个持刀的黑衣守卫，防范虽然森严，但比起静室这里显然要松懈许多。

　　三个人借着假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

　　院内出奇的安静，没有守卫侍女，只有花，很多很多的花，满院子都种着各色各样的奇花异草，有些甚至在夜里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应澄站在一丛巨大的夜来香旁边，脸色在星光下显得有些不自然，他伸手搓了搓鼻尖。

　　“你们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和不解。

　　小鱼站在原地仰起头，清亮的杏眼在这座雅致的院落里来回扫视。

　　“我昨天夜里就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劲。”
　　“这院子里的气味太杂了。表面上全是花香，但底子透着一股古怪的气，所以我想过来看看。”

　　她转过头，敏锐地捕捉到应澄脸上的僵硬。

　　“你怎么了？这院子里住的是谁？是你认识的人？”

　　应澄避开了她的目光，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点了点头。

　　“这是霖水姑娘的居所。”
　　“霖水姑娘是谁？”小鱼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应澄的脸色难看了些，他抿着唇，不太情愿提起玉兰坡的人。

　　“这地方怎么不对劲了？这里平时只有她一个人住。”

　　小鱼也没有揪着霖水的身份不放，“我解释不清楚那种感觉。”
　　“我能感觉到，这里有一个人处在生死一线间，生机和死气疯狂拉扯的感觉，太强烈了。”

　　应澄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生死一线？
　　霖水只是玉兰大人的贴身侍女平时深居简出，她处在生死一线？

　　怎么可能！
　　除非，玉兰坡真的出了连他都不知道的大事！

　　“找。”应澄当机立断。

　　三个人立刻沿着回廊、正厢房、偏房摸索了一圈。

　　一无所获。

　　所有的房间都空荡荡的，床榻整洁，茶具冰冷，半个人影都没有。

　　三个人重新在院墙的角落里汇合。

　　“你是不是感觉错了？”应澄压着嗓子，翻了个白眼。

　　“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那生死一线的直觉，八成是被这满院子的花香给熏坏了。”

　　“不可能！”小鱼毫不客气地回怼，“你菜不代表我菜！”

　　她可是锦鲤诶！她对自己的直觉有着绝对的自信。

　　“我的感知不会过错。那股气就在这院子里。绝对没有离开。”

　　应澄：“你......”

　　“我信小鱼。”初一站在小鱼身后，握剑的手紧紧。
　　他看向应澄，“不如我们再找一遍？”

　　应澄彻底无语，看着初一一副“小鱼说什么都对”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心头火起。

　　都什么时候，还盲目当信众！

　　他气急败坏地甩了甩袖子，他是脑子灌水了才费力来受这气。

　　“行。我们再找一次！”
　　“找不到我们就赶紧……”

　　“你们是在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