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59、第四日 何为魔（8

　　眼前是两扇巨大锈迹斑斑的青铜门，门缝里不断溢出刺骨的寒气贴着地面缓缓流淌，门前站着四名身披重甲的暗卫统领，他们是水牢最后的看门犬。

　　四名统领看见来人身影，瞳孔同时收缩。

　　她是怎么下来的？
　　前八重关卡的守卫呢？

　　为首的统领握紧手中的□□，目光落在邀月身上，她提着剑，一步一步走近，一滴混合着水渍的血珠顺着剑槽缓缓滑落，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的心下猛地一沉，大护法的实力教中谁人不知！

　　直到邀月走到面前，他才艰难开口，“大护法这是要造反吗？”

　　邀月长剑平举，“把门打开。”

　　“恕难从命。”
　　四把刀同时举起，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从四个方向同时劈向邀月，金属的碰撞声在封闭的地牢里炸开震耳欲聋。

　　“滚开！”
　　她发出一声厉喝，身体在半空中扭转，避开两把刀的夹击，绯色长剑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剑锋精准地挑断为首统领的右手手筋。

　　□□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重重地砸在青铜门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邀月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借力腾空，长剑横扫，剑光如半月斩出，剩下的三名统领被这股巨大的内力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一切归于死寂。

　　邀月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混着血珠滑落，滴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她踩着满地的碎石，一步一步走到被挑断手筋的统领面前。

　　统领蜷缩在地上，捂着手腕，脸扭曲得不成人形：“大护法，教主知道不会饶了你的！”
　　“如果护法就此住手，教主.....”

　　她弯下腰，从他腰间的铁环上，扯下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长剑横扫，统领瞪大眼睛倒向一侧。

　　邀月看着两扇能够吞噬一切的青铜大门，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她不知道推开这扇门，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一具白骨，还是一个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少年？

　　她不敢想。

　　“吱嘎——”青铜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地向两边敞开，寒风猛地扑面而来。

　　水牢，到了。
　　水牢第九重，是一个空旷的地下溶洞。

　　这里不像牢房，也没有寻常地牢里的铁栅栏和刑架，只有一根根粗壮的石柱，直挺挺地插在深不见底的黑水里，每一根石柱上都垂挂着玄铁铸造的重链，链条的一端没入水中，另一端固定在石柱顶端。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沿着中间宽阔的石道缓缓向前，脚下是湿滑的石头，走到低处，寒水蓄积，石道渐渐没入水中，邀月一脚踏入寒水中，寒意顺着骨缝，像毒蛇一样疯狂地往上钻，血液此刻瞬间滞涩，原本因为连续破关而沸腾的内力，在这股寒气面前竟然运转得极其滞重。

　　她只是沾湿了鞋底和脚踝而已，都觉得骨髓发疼，觉得难以忍受。

　　那问星呢？

　　问星在这里泡了两天。

　　邀月死死地扣住绯色长剑的剑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她皱着眉头，用力甩了甩浸了水的脚，甩掉一些寒意，然后抬脚离开积水，继续沿着石道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低，两侧水牢里的水也越来越深，凉意越重，光线在这里几乎被浓重的黑暗与水汽彻底吞噬，四周只能听见水流拍打石柱链条晃荡的声音，还有一些咕嘟咕嘟冒泡、说不清的呻吟声。

　　她走过一根又一根石柱。

　　链条在水面上晃荡，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有些石柱旁边漂浮着一些看不出形状的腐肉，还有一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以及密密麻麻涌动的水蛊。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终于在溶洞最深处，一根几乎完全陷入黑暗死角的石柱上。

　　邀月看到了一个被两条手腕粗的玄铁链死死锁住，呈现出一种诡异悬吊姿态的人。

　　那个曾经明艳鲜活，连头发丝都要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净教主侍，此刻就像是一块被扔进烂泥里的破布，两条粗大的铁链硬生生地穿透了琵琶骨。

　　铁钩带着倒刺，深深地扎进他的血肉里，将他整个人钉死在石柱上，双臂被反扭着吊起，肩膀处的伤口溃烂发黑，血痂一层叠着一层，新的血顺着铁链往下淌。

　　邀月脑子里紧绷了整整两天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她顾不上什么机关陷阱，猛地冲上稍稍露出水面的青石台。

　　前日颜色鲜亮的蓝色衣服，此刻早就成了一绺一绺暗色的布条，破烂不堪地挂在身上。双腿浸泡在冰冷的黑水里，原本白皙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上面还爬满了令人作呕的黑色水蛭和水蛊，此刻贪婪地吸食着他体内微弱的生机。

　　“问星……”她张开嘴，气流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鸣，发不出一丝连贯的声音，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将所有的声音都撕成了碎片。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怕一碰，他就碎了。

　　似乎是听到了声音，或者是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被钉在石柱上的人，缓慢艰难地动了一下。

　　可就是这么轻轻一动，两根穿透他琵琶骨的铁链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鲜血顺着他的肩膀，再次蜿蜒地流了下来，滴进黑水里，漾开一圈暗红色的涟漪。

　　问星掀起了眼皮，他努力地睁，睁了很久，才终于睁开一条缝，眼珠缓慢地转动，在看清眼前熟悉的身影时，嘴角往上扯动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弧度。

　　“你来了。”
　　随后他一如往常般抱怨道，“你怎么……怎么才来。”

　　眼珠又动了动，他努力地想睁大双眼，想看清她的脸，可浑浊的瞳孔根本无法聚焦，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色。

　　血色中一团影子模模糊糊地站在他面前。

　　他知道那是她。

　　一定是她。

　　“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声音虚弱不带半分平日里的张狂，仿佛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邀月的眼眶瞬间通红，一股尖锐的酸痛从鼻腔直冲天灵盖，滚烫地涌上来，卡在喉咙里，堵在心口上。

　　“是我！我来晚了，我现在带你回家。”

　　她举起了右手里的长剑，剑尖悬在半空，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她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那些翻卷出来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肉，都像尖刀在她的眼睛搅动。

　　不能。

　　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这水里的寒气太重，问星多待一息，就多一分丧命的危险。

　　她必须快。

　　邀月死死地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忍着点。”

　　挥剑。
　　“当！”

　　剑光劈向玄铁链。

　　“当！”
　　第二剑。

　　玄铁铁链应声而断。

　　失去石柱和铁链的支撑，问星整个人就像一滩失去了骨头的烂泥，重重地向前栽倒。

　　邀月张开双臂，稳稳地将他接进怀里。

　　他的头垂着，四肢无力地耷拉着，被水蛊吸食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扶起他准备将他抱上台上。

　　异变陡生。

　　原本已经虚弱到极点的问星，在怀里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残破的“嗬嗬”声。

　　“问星？！”
　　“噗——”

　　仿佛承受了某种恐怖的剧痛，问星突然猛地睁大了眼睛，眼球向外凸起，一大口夹杂着血块的黑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在了邀月白皙的侧脸和脖颈上。

　　滚烫。
　　腥锈。

　　邀月愣住了。

　　原本微弱的生命，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流失。

　　“问星？”
　　“问星？！”

　　邀月彻底慌了。

　　她一只手紧紧地抱住他软下去的的身体，另一只手死死地按在他胸口冒血的窟窿上，试图把内力输送进他的体内，可是她的内力刚刚一接触到他的经脉，就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极寒之气瞬间吞噬。

　　这股寒气不是水里的。

　　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的！

　　她猛地低下头，一把抓截断裂的铁链，在铁链的断口处，幽绿色的符文微微闪烁，随后彻底熄灭。

　　邀月的瞳孔在瞬间缩小，万口洪钟在脑内同时敲响，震得她天旋地转。

　　这玄铁链上，被教主亲自下了禁制！
　　她早就该想到玄铁链条怎么会轻易斩断！
　　怎么会两剑就断！

　　教主这样的人，肯定会有后手。

　　她知道这个禁制。

　　一些被教主“特别关照”的死囚，最后都是这样死的。

　　铁链上的符文会一丝一丝地吸取受刑者的生气，像一条永远吃不饱的毒蛇，但同时它也会吊着受刑者最后一口气，就是让他清醒着，清醒地感受每一分痛苦，每一分折磨，感受生命一点一点被抽走，直到最后一刻。

　　可一旦有外人试图强行斩断铁链，破坏符文的完整，禁制就会瞬间崩塌。

　　原本积聚在铁链上的寒毒，连同这水牢里最阴毒的死气，在断裂的那一刻，毫无保留地地倒灌进受刑者的心脉。

　　救人者终成加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