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44、第二日 唱歌猴（1

　　方怜对百晓生的脸色毫无反应，淡淡转开话头：“你怎会在此处？”

　　百晓生没好气地回道：“素娥有点担心你，叫我来瞧瞧你。”

　　“呵，”方怜突然笑了，“她还没有忘记我？看来你这些年做了不少事呢。”
　　“你说我逆天改命，那你呢？你不是也一样？不然你站在这里又算哪门子的缘故？”

　　面对眼前这双死水一潭的眼睛，百晓生竟一时不知道从何反驳。

　　“你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一下王钧啊，你不知道他为了你这个人能活到现在付出了多少？”

　　见方怜毫无反应，他叹了口气道，“你好歹让小宝去投胎吧，我听说残魂残念留恋人世太久不仅对她魂念有损，而且对她下辈子不好。”

　　听了这话，方怜想了好久，见她似有松动，他又道，“如果她投胎投得早，说不定这辈子你还能见到她。”

　　方怜璀璨一笑：“会的，一定会的。”

　　他正要再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初一和小鱼，脸上的情绪瞬间收了下去。

　　他急急地对方怜摆了摆手：“快走！这二人不是寻常人！”

　　方怜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闻言回过头，眼神扫过小鱼和初一一眼，随后冲百晓生微微颔首，算是谢过，转身汇入人流。

　　百晓生迎上前，袖中折扇“哗啦”一声利落展开，肆意地在胸前徐徐摇动，霎时又恢复了往日潇洒的姿态。

　　“哎哟！这不是昨日有缘的两位小友吗！”他笑容满面，声调扬高。
　　“真巧，二位这是要往何处去？”

　　小鱼望着方怜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没有回话。

　　初一察觉到她的异样，悄然上前半步，拱手答道：“正要去东广场瞧瞧唱歌猴。”

　　“唱歌猴？”百晓生闻言夸张地一合折扇，惊讶地低呼一声，“哎呀呀，二位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去！”

　　小鱼闻言转过头来，探究的目光投向他：“为何？”

　　“实不相瞒，如今东广场上人山人海，莫说看猴儿，连根猴毛都未必能瞧得着。”

　　他笑眯眯地摆手，说话间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眼角余光扫视着周遭人群。

　　“先生昨日不是还对此物推崇备至吗？”

　　百晓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害，瞧我这记忆。”

　　他凑近些，伸手往方怜消失的方向一指，“诺，瞧见了不？那是笑忘川的老板，方怜姑娘。”

　　见二人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更是说得情真意切。

　　“我方才与她闲聊几句，她亲口说的，猴子并无特色也根本不是什么百年稀罕物，不过是只训得听话的普通猴子罢了，说什么会唱曲儿，不过是鼓吹造势。”

　　手中折扇“啪”地一收，他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憾色。

　　“不值当，不值当！二位若真想听奇闻，倒不如随我回茶楼，今日我正要说一段神树水镜的故事呢？”

　　他凑近一步，语气神秘：“这可比什么猴儿精彩得多。”

　　他说着便要拉二人往茶楼的方向去。

　　小鱼稍稍退后一步，拒绝道：“多谢先生的好意了，我们还是更想去看唱歌猴。”

　　初一见此，也随之拱手一礼：“是的，多谢先生好意了，改日我们再去茶楼听您讲故事。”

　　见二人执意如此，百晓生应上几句“好说好说”，目送二人转身融入人潮。

　　待身影渐远，他缓缓转身，方才的热络顷刻褪去，眼底晦暗不明。
　　“既然你们来了，我倒想知道你们会走到哪一步。”

　　小鱼被百晓生一番话撩拨得疑云翻涌，此刻对唱歌猴的好奇已经盖过了一切。

　　“初一，我们快走！”

　　循着鼎沸人声来到东广场，热烈的声浪几乎迎面扑来。

　　二人被人潮推挤着，一路涌至戏台旁侧。

　　笑忘川的台子就搭在广场正中央，四周用粗重的红绳围出一片空地。

　　此时正是暖场时分，鼓乐喧天，几个杂耍艺人轮番上阵。

　　台前，一名赤膊壮汉腮帮鼓胀，抄起大把松香粉洒向火把，“轰”的一声，烈焰腾空炸开，化作翻滚的火龙直冲云霄，台下孩童们一张张小脸被映得通红发亮。

　　另一侧，几位身姿轻盈的姑娘正在梅花桩上翩然翻飞，肩头稳稳顶着高高的彩绘瓷瓶，裙袂飞扬间，彩绸如蝶舞流转，步步生莲，引得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铜钱如雨点般掷入场中，“叮叮当当”砸进台前的大铜盆里。

　　小鱼与初一费了好些力气，才在前排靠老槐树的位置寻了处空隙站稳，浓密树荫洒下，倒是比别处清凉不少。

　　“哇。好热闹。”
　　小鱼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内。

　　初一站在她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胶在她身上，此刻的她心满意足地望向戏台，细碎的阳光穿过槐叶的缝隙，在她纤长的睫毛与柔软的发梢跳跃流转，仿佛整座无梦乡的欢腾与光亮，都悄然栖进了她清澈的眸底。

　　“初一！”
　　心脏顷刻回笼，他回过神，只见她指着台上翻飞的伶人，唇边抿着压不住的兴奋：“你看她们好厉害，她们怎么可以这样灵巧阿。”

　　顺着她的手望去，初一的目光落向几位在梅花桩间翩然起舞的姑娘，方才微乱的心跳，这才渐渐沉缓下来。

　　“快看快看！快看那里！”人群中有人眼尖，率先发现了戏台后方的动静。

　　树下原本正沉浸在杂耍的热闹氛围中的人群，顿时如被拨动了心弦般，齐刷刷朝戏台后望去。

　　“那几个大箱子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啊，看模样，应该是待会儿要用的戏具。”
　　“该是压轴的好东西！”
　　“我瞧着他们搬了快半个时辰了，沉得跟石头似的，定是装了什么稀罕的大家伙！”
　　“定是那唱歌猴！”一名汉子激动高呼，语气里是压不住八卦的兴奋，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前头人的后颈。
　　“天爷。猴子能长多大，要用这么大的箱子？”旁人不解嘀咕。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另一个年长的看客摇头笑道，“百年前就有的物什，还能是寻常猴子？王班主可是亲口说的‘今天若不来看，怕得再等一百年！’”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好奇与隐隐的不安如暗流般在人群中蔓延，原本欢腾的气氛里，悄然渗入一丝躁动的期待。

　　小鱼顺着人群张望的方向看去。

　　台后，王钧正领着十几个精壮伙计，将一只只蒙着黑布的大箱子从板车上卸下。

　　箱中不知装了何物，沉得骇人，几名汉子合力搬运一只，仍被压得面红耳赤，脖颈青筋暴起。

　　他们喊着号子，脚下发力，箱子也才堪堪挪动几分。

　　她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初一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立刻偏头问她。

　　她摇了摇头，眼神没有离开箱子。

　　“说不上来。”
　　“我就是觉得那个箱子，让我很不舒服。”

　　这感觉很不对劲，她本能的排斥箱子里散出的气息，尤其是王班主搬运的那个箱子。

　　阴冷，黏腻，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透过层层黑布，迎面朝她而来。

　　人群骚动起来，方怜穿过人群款款走至台前。

　　她皮肤如雪，面容精致仿若雕琢出来的一般，她目光温柔地望向四周，笑着朝四下围观的百姓打招呼，一句句“劳驾”“莫挤”说得柔和亲切。

　　说来也奇，她周身气度竟如清风拂过燥热人群，将隐隐浮动的不安悄然抚平了一层。

　　台下气氛再度被带动起来，众人目光重新聚焦台前，期待之色愈浓。

　　她绕过台前人群，走到王班主身旁，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王钧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珠，被晒得黝红的面庞透出油光，忙不迭地点头，朝她咧出一个憨厚局促的笑容，眼神中透出一种被看见的满足。

　　小鱼站在槐树荫下望着这一幕，心头莫名的不安非但未散，反而又沉了几分。

　　“啧。”

　　耳畔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嗤，不远处树荫底下，两名穿着体面的男子正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台边的王钧说闲话。

　　“你瞧那傻样。”个子高瘦的那人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怜老板才跟他说了几句话，他魂都快飞了。”

　　“可不是么，”胖些的那人接过话茬，往地上一啐一口瓜子皮。

　　“王钧在笑忘川混了快二十年，从个挑担的小伙计熬成班主，不娶妻不生子，你说他图个啥？”

　　“图麻雀飞上枝头变成凤凰呗。”瘦子嗤笑一声，用下巴往方怜那边抬了抬。
　　“他那点小心思，这无梦乡谁不知道？整日跟条狗似的围着怜老板转，就盼着她哪天心血来潮瞧上他。”

　　胖子也上下扫了王钧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就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
　　“怜老板娘那是什么人物？当年多少南北大客商求娶她，送的聘礼能铺满一整条东广场，她可曾点过头？这样的怜老板怎会看上他？”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瘦个子砸吧着嘴，一锤定音。

　　胖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哎，话说你当年也在笑忘川干过吧，那会儿王钧就这副德性？”

　　瘦子脸色微变，含糊应道：“啊…是，他一直就这模样。不过说真的，天下美人多得是，怜老板……也就那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