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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一日 唱歌猴(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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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梦乡的繁华与子母河截然不同,无梦乡透着一股野性而蓬勃的生命力,街道两旁多是两三层的木质吊脚楼,飞檐如翼,雕梁画栋,檐下悬挂着色彩斑斓的兽骨与翎羽,空气是一种混杂着辛辣香料、潮湿木头与奇异花草的、浓烈又霸道的味道。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往来间不少人佩戴银饰,清脆细碎的银饰碰撞声汇成一片流动的银色河流。
小鱼睁大眼睛,四处张望,正看得入神,忽听前方“锵——”一声清脆铜锣响起。
随后便是一道高亢热闹、略带浮夸的嗓音破空而来:“瞧一瞧,看一看啦——!”
“天南海北、独此一份!”
“百年难遇的唱歌猴,明日午时,东广场再度登台献艺啦——”
声音如风卷落叶,瞬间吸引四面八方的视线。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精瘦矫健的汉子正站在一个老旧的木箱上,他双手比划,唾沫横飞地卖力吆喝,神采飞扬。
他身旁早已围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
有人眼中藏着几分期待,有人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揶揄。
“王班主,你家那猴儿到底能唱啥?一年多前你就嚷着百年难遇,如今还在这儿吊人胃口,真有那么神?”有人高声起哄。
“别是瞎编出来诓银子的吧?”
“王班主,要是有赶紧拿出来给大家伙儿瞧瞧啊,藏着捏着一年了。”
“莫不是没有来诓大家伙的吧?”
人群里笑声一片,嘘声四起。
王钧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边:“诸位老少爷姐们,这回的玩意儿,可是和咱家以往的杂戏大不相同!至于究竟怎么个不同法?”
他拖长调子,吊足胃口,“明日晌午,您各位来东广场亲眼瞧瞧,便知分晓!”
小鱼的好奇心瞬间被勾到顶点。
她拉住初一的袖子,仗着身形灵巧,三两下便从人群缝隙中钻到最前头。
她仰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脆生生问道:“什么叫唱歌猴呀?”
王钧见她生得玉雪可爱,态度殷勤,便也乐得解释,故意压低声音营造神秘感:“小姑娘,这唱歌猴,可不是山里的野猴子。”
“它啊,灵得很!不光能听懂人话,还能学着说上几句,最稀罕的是,他甚至能哼唱两支小曲儿呢!”
“会说人话?”小鱼懵了一下,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那……那不就是成了精的妖怪吗?”
她这话一出,周围喧闹的人群先是诡异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这小姑娘怕不是百晓生托来讲故事来的吧!”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本地汉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抹了把笑出的眼泪,看着小鱼,粗声粗气地摆着手道:“姑娘,你肯定是外乡来的吧?”
见小鱼点头,他又道:“咱们这境泽地界,早百八十年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妖精鬼怪喽!要说真有啥,”
他语气一顿,“那也得是传说里那个祸害了咱们几百年的大魔!”
初一闻言,心中微动,上前一步,拱手温言问道:“这位大哥,为何如此笃定境泽无妖?”
黑脸汉子见初一身着华服,气度沉静从容,在这纷乱之中自有一番风骨,便也收敛了些许笑意,正色答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一切,都因我们境泽有净教庇护。净教的神辉浩荡,早已将这境内大小妖邪,涤荡得一干二净了。”
“嗤——”
黑脸汉子话音刚落,一声充满不屑的嗤笑冷不丁从人群边缘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街边吊脚楼的柱子下,斜倚着一个身形精瘦皮肤略显灰黄的灰布短衫年轻人。
他双手抱臂,斜倚在旁边的吊脚楼柱子上,歪着嘴,满脸讥诮地看着黑脸汉子。
年轻人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非但不怕,反而把下巴扬得更高,阴阳怪气地拉长调子:“净教?呵,净教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没长脑子的!”
“把妖邪涤荡干净?我看他们是把你们兜里的铜板儿涤荡得干干净净了吧!”
人群霎时哗然。
“你、你——你这混账泼皮!”
黑脸汉子气得火冒三丈,面皮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伸手指着他,声如洪钟地骂道,“竟敢对净教不敬!若非净教日日巡守,净者大人夜夜净梦,我们岂能不受那噩梦折磨夜夜安眠?”
“就是!”人群里一位提着菜篮满头银发的大婶也立刻站出来帮腔。
“你个嘴没毛的小兔崽子,没受过噩梦的折磨是吧?若不是净者,你晚上能睡得着觉?早被梦里的鬼怪拖走了!没良心的东西!”
“我呸!”
年轻人丝毫不怕生事,直接往地上啐一口唾沫,声音陡然拔高,毫不退让。
“他们今日能编个净化噩梦的由头,哄得你们把血汗钱乖乖送上!等明儿个你们老了,怕是也一样好骗。”
“到时,我也编个瞎话,来卖你们长生不老药,把你们最后那点棺材本都骗光!”
这下,可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反了天了!你这张烂嘴再咒一个试试!”
“净教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看你就是大魔派来的奸细!存心要搅乱我们无梦乡!”
“净教再不好,也轮不到你个小崽子来嘴上放屁!”
“笑话!谁知道这净教到底净了啥?说不定就是他们养着那梦魇,为了收你们的钱罢了!”
“揍他!看他还敢不敢污蔑净者大人!”
“来啊!谁怕谁!”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情绪激动地推搡着围拢过来,场面乱作一团。
方才还只是看热闹的民众,迅速分成立场鲜明的两派,一边是极力维护净教的,另一边则隐隐对净教心存不满人。
两派人互相指责,推推搡搡,骂声迭起,眼看着就要从口角升级为殴斗。
“哎哟,可别打了!都是老街坊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让开让开!我的摊子!我的鸡蛋筐要被挤倒了!”
“谁踩我脚了!疼死我了——”
铜锣声、尖锐的叫骂、无奈的劝架声、小贩的惊呼……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
王钧原本站在木箱上鼓吹得正起劲,冷不丁眼看局面要失控,脸色“唰”地变了,连忙跳下来,一头扎进混乱的人群中,张开双臂左拦右劝,嘴里不停地赔笑作揖。
“哎哟喂!诸位乡亲父老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爷爷奶奶们!都消消气,都消消气!这天儿这么热,火气大也得悠着点儿!咱这一条街的左邻右舍,为了几句话争红了脸、动了手,多不值当啊!”
“听我一句劝,今儿个就都散了吧。明儿晌午!东广场!咱家唱歌猴儿登台献艺!管叫您乐得肚皮疼,笑得连今日这事儿都忘得干干净净!”
他又是躬身作揖,又是陪着小心地将几个气头上的大汉往外推,嘴里哄得连轴转,不时偷偷看向地上滚落的鸡蛋,一个巧劲两脚将鸡蛋安安稳稳踢回篮中。
“你小子走运,下回再让我逮着,看我不卸你两颗门牙!”
“哼,净教大人也管不住你这张臭嘴!”
王钧好说歹说,赔尽笑脸,两拨剑拔弩张的人群总算渐渐松动,两边人各自狠狠瞪着对方,啐了几口唾沫,嘴里嘟囔着不满的脏话,骂骂咧咧地散开。
一场险些酿成斗殴的风波,终于在王钧的调停下,暂时平息下来。
看着渐渐散开的人群,什么念头从脑海深处一闪而过,小鱼眨眨眼,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游走打量。
街道尽头,来往行人匆匆,摊贩重新吆喝起来,刚刚的灰布短衫年轻人仿佛凭空蒸发一般,一丝踪影不曾留下。
“奇怪……”她轻声嘀咕。
初一偏头看向她,低声问道:“怎么了?”
“刚刚那个……说净教骗人的,”小鱼皱着眉,踮起脚尖,朝着人潮散去的方向张望,“刚刚还站在旁边柱子边,现在不见了。”
初一微不可察地蹙蹙眉,安慰道:“或许,是不愿被人认出来,趁乱走了。”
小鱼点点头,心里仍有什么地方说不上来地不舒服。
她想想又摇摇头:“他好奇怪。”
初一沉声道:“此地有些诡异,万事当多留一个心眼。”
小鱼点头,目光忍不住往远处望一眼。
初一见人群散去缓步上前,对着正抬手擦汗的王钧拱拱手:“班主,方才听那位大哥所言,这境泽之地当真已无妖精踪迹?”
王钧显然被刚才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得不轻,额上还沁着细汗。
他见初一发问,先是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确认两拨人都走远,才凑近些,神色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含糊道:“这个……官面上,确实是这么个说法。”
“可到底是不是呢,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哪知道?您二位是外头来的,嘴上可得留点分寸。”
“为什么呀?”小鱼按捺不住,凑上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