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112、第 112 章 难相见（2

　　暮色将尽未尽，长安城沐浴在一层暖融融的蜜色光泽之中。
　　醉仙楼门口的两排大红灯笼早已点亮，朱漆门柱被晚照映得泛着润润的红光，空气里飘着酒香和烤羊脂的焦香，楼下中厅胡姬打手鼓的节奏一声一声地顺着楼梯浮上来。
　　小鱼四人在二楼挑了一个靠窗的雅座。
　　窗扇半开，沸沸扬扬的长安城市声从楼下涌上来，喧嚣被暮色和酒意滤过一层，倒也显得不那么刺耳。
　　小儿上菜很快，不多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切得薄如蝉翼的蟹片码在冰盘上，边缘透光，像一片一片半透明的玉；烤得滋滋冒油的胡羊腿，表皮焦脆金黄，厨刀划开热气直冒；琉璃盏里盛着深红色的西域葡萄酒，在光下折出宝石般剔透的光泽。
　　配菜的小碟子摆了一长溜，青梅、腌瓜、炸得酥脆的小鱼干，还有一碟子裹着蜜糖的褐色小果在油灯下亮晶晶的。
　　小鱼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扶着碗沿，直呼好吃。
　　蟹片送进嘴里，入口即化，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整个人的表情都跟着亮了起来，又夹起一块胡羊肉，油顺着筷尖往下淌，低头咬了一大口，表皮酥脆，内里鲜美肥美。
　　初一坐在她旁边，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浆，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偶尔从碗沿上方落向窗外，又收回落在小鱼低头啃肉的侧脸上，时不时地替她布菜。
　　应澄拎着琉璃盏，慢悠悠地晃着里面深红色的酒液，他呷了一口，咂咂嘴，侧头看到寻微面前的酒盏几乎没怎么动过，倾身而去煞有其事评价葡萄酒。
　　寻微安静地附和，细细地嚼着碗里的青菜，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吃到一半。
　　楼下的长街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鞭声伴随着混乱声响起。
　　“外头怎么了？”小鱼放下筷子，油乎乎的指尖在初一递过来的帕子上胡乱擦了两下。
　　她拉开木椅，几步跑到二楼的雕花木栏杆处。
　　醉仙楼二层的栏杆不高，刚好到她腰间，她双手撑在栏杆上，和旁边食客一样将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
　　发尾垂在栏杆外缘，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晃荡，像一尾迫不及待要探出水面看天的鱼。
　　只见街道中央的胡商停了吆喝牵着骆驼往路边让，几个玩杂耍的艺人收起锣鼓急急往空地里钻，连嬉笑打闹的孩童都被大人们一把拽到身后。
　　长街尽头，一个高大的影子正缓缓而来。
　　一匹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色毛的马迈着骄傲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在空出来的长街正中央，它鬃毛被打理得像缎子一样顺滑，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珍珠光泽。
　　马鞍上镶着金线和碎宝石，两侧垂落的缨穗随着步伐轻轻地摆动着，蹄铁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马背上坐着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腰束银色长鞭，脚蹬鹿皮小靴，穿着一身极其张扬的火红色西域胡服，夕阳下的她就像一团在暮色里烧起来的小火苗，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天色烫出了一个口子。
　　嵌满红宝石的鞭身，绣满繁复金线纹样的靴筒，都在彰显着她的来历不小。
　　马背上的少女脊背挺得笔直，黛眉斜斜地扫入鬓角，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红，微抿着像一颗饱满的石榴籽，明明生得明艳不可方物，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与傲慢。
　　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颌，目光从两侧低垂的脑袋上平平地扫过去，不急不缓地穿过这条被清空的长街。
　　小鱼趴在栏杆上，一眨不眨地追着白马上火红色的身影，瞳孔里映着那团夕阳下跳动的光。
　　“那是谁啊……好威风。”
　　旁边一桌的食客听见了，朝窗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笑了一声。
　　“还能是谁？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昭阳公主呗。”
　　另一桌的人立刻凑过来：“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怎么了？”
　　“你没听说？！听说昨天那个西域使臣——就那个什么小国的王子，就因为多看了公主两眼马车没及时避让，直接被公主一鞭子抽碎了车辇。听说那鞭子抽在木头上，整辆马车当场就散了架，木屑飞了一地。”
　　“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今日一早那个王子就被御林军赶出长安城了。”
　　有人附和：“这位姑奶奶活得真是肆意张扬……整个长安城，谁家高门贵女敢像她这样，谁敢惹她。”
　　“人家有个当皇帝的爹，你什么爹？”
　　几个人闷着头笑了几声，不知议论到什么神色慌张赶紧收住，端茶杯的端茶杯，夹菜的夹菜。
　　小鱼没有心思去听进他们后面的话，她的目光紧紧地追着马背上的身影，看着那道骄傲的轮廓正一点一点地朝长街深处去，余晖落在她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被晚照烧红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名剑。
　　漂亮，锋利，碰一下就会掉一层皮。
　　然后，就在白马消失的前一刻小鱼的手臂忽然一烫。
　　这盏灯自从被她收入袖中后，里面的那团幽火便一直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蛰伏状态，一丝温度都没有，像个死物。
　　可现在。
　　它在发烫，烫得惊人。
　　小鱼背靠着栏杆，借着衣袖的掩护，将小灯从怀里袖中掏出，淡紫色的光在手中处明明灭灭地跳动，火苗的尖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着倾斜指向了楼下长街的方向。
　　小鱼的呼吸滞住。
　　她想起游涂在蓬莱岛将灯塞进手里：“只要遇上那个它要找的人，灯里的火焰，自然会指引你。”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雕花栏杆投向楼下的朱雀大街，目光从长街的这头扫到那头。
　　楼下的长街上有穿着铁甲整齐地簇拥在公主左右的带刀侍卫，有躲在一侧低着头的商贩和百姓，有挤在人群缝隙里踮着脚尖偷偷张望的书生，还有蹲在墙角的乞丐。
　　在这万邦来朝的长安城，在这条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上，每一张脸都在暮光里浮动着，每一道影子都在被拉长揉碎重叠然后拼成一片流动嘈杂的人潮。
　　而天衍灯的火苗的尖端依然固执地倾斜着，可这就像墨水落进了浑水里一般，看不到摸不着。
　　小鱼分不清它在指向谁。
　　“你在找谁……”她轻声说，“这么多人……你到底在找哪一个？”
　　她将渐渐恢复平静的天衍灯塞回衣袋里，灯身隔着衣料贴着她，带着尚未完全散尽的余温。
　　自从游涂将剩下的修为纳入她体内后，她的脑子像是被一捧清水洗过一样，前所未有地清明，曾经每隔七日就会发生的记忆消失的毛病，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五感也变得更敏锐，耳朵能听见楼下街对面馕铺里面团拍在案板上的闷响，眼睛能看清窗外暮色里飞过的那只檐角麻雀尾巴上几根翘起来的绒羽。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并不代表她彻底好。
　　游涂温和而虚弱的声音，像一阵隔了很远的水波缓缓推过来。她说：“我将半数修为渡给你，替你强行稳住了神魂，可这股力量无法一直维持，你必须尽快学会自己去炼化吸收它，不然记忆缺失的毛病还会卷土重来。”
　　小鱼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从蓬莱岛出发上岸后在燕子山港口耽搁了一夜，马车停停走走行了数月才到长安，可究竟是多久，她一时间怎么也算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来。
　　时间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淌过去，看来她对时间的感知又变差了。
　　她得抓紧完成游涂交待的事情，然后回子母河好好修行！
　　她绝对不能再变回什么都忘记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傻锦鲤了。
　　醉仙楼的二楼雅座里，酒意正酣。
　　小鱼嘴里叼着半块胡饼，正要伸手去够桌上那碟糖渍梅子，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窗外勾了过去。
　　“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争先恐后地追了上来，无数朵绚烂夺目的烟花在夜空中争相绽放，赤红、幽紫、明黄、银白、碧绿，五彩斑斓的火光轰然炸开，整条朱雀大街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流光溢彩的火星像雨点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一朵未谢另一朵又起，层层叠叠地铺满了长安城头顶那片深蓝的天幕。
　　“好漂亮——”
　　小鱼又跑了出去，火光在眼眸里中忽明忽暗地跳动。
　　楼下，长街上的人群沸腾，百姓们仰着头，指着天空大声惊叹声，孩童追逐着半空中飘落的烟火碎屑奔跑嘻闹。
　　整个长安城沉浸在近乎沸腾的狂欢里。
　　初一放下手里的凉茶，他站起身，走到栏杆旁，在小鱼身侧站定。
　　“不过是寻常日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身旁的小鱼才能听见，“长安城怎会放这等逾制的烟火？”
　　旁边一桌正在喝酒的长安本地客商，恰好听见了初一的这句低语，他放下酒杯，转过一张喝得微红的面孔来，脸上的笑意带着三分酒意七分自豪。
　　“这位小兄弟你就不知道了吧？”他伸出一只手指头朝窗外虚虚一指，“今日可不是什么寻常日子，过几日是咱们大周昭阳公主的十七岁生辰！”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觉得这句话的分量还不够重似的，又端起酒杯仰头饮了一大口，话匣子便像是被人拔了塞子，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了。
　　“咱们这位昭阳公主，可不是一般人物。打小就受圣上宠爱，要星星不给月亮，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而且——”他神秘地眨了一下眼，“听宫里当差的亲戚说，公主出生那晚，太史令观星，说是有紫微星辉映在长安城东南方，整整一夜不散。圣上当时就说，这孩子是我大周的福星，是上天赐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