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晏漓漓

1、风铃 天时十

　　天时十一月，艳阳不饶人，夜寒侵骨凉。冬天，惊了孩子的梦。
　　冥神守住大门，满院的人，目光定住，自学校匆匆赶回的人儿。惊讶之余，眼尾红透，纸钱白烛，焚断想念，长空浩浩，陪我数星星，撩风铃的外婆，也变成了那夜空零星。
　　月华浅光，扬扬洒洒满纸言，却桎梏不愿称悼词，我只觉是一场梦，一场久久没有醒的梦。
　　那一年，是她陪着我和爷爷道别，这时谁又来告诉我，这不是梦。云过风起，经书卷起一角，外婆的母亲是诵经祈福的，算来四世同堂，却天命弄人。还没有做完的小风铃，还没有学会的小剪纸，是梦吧，一定是梦。
　　外婆说三月软人。那时，正是她的花架上最繁盛的一年，她极喜爱花草，哪怕不开花的多肉，也戴上了小布花，花花开心，她也开心。繁花似锦，她拉着我的手，让辨真假。她常爱买糖酥包，总留了糖酥，只吃带甜味的面团。她喜欢猫眼石，但我却忘了，忘了送她一串。她会用饭团捏小鸭子，会讲许多故事，有好多漂亮盒子，她还会用狗尾草编小狗，会做小白花，会用玉米叶做小锅盖...
　　是长大了，娇软的小玫瑰学会了拥抱冷夜的露水，轻动，珠水滚落，溅到了那熟悉的街巷。古色小镇，高塔悬铃，一池夏水环住安宁，塔下积塘，红亭小径，成了避暑的好去处。轻罗小扇，漫波赴夏约，外婆笑看玩闹，我只古怪着自己，游戏那青黑绛红的尾鱼。谈天聊地，我说，会用小锅盖做风铃，做好，便送来。池水沿路，池中一隔水石径，外婆走桥，却直楞看着水中石径上的我。顺着池水到尽头，池水流入地底，再不见踪迹。这儿，便成了不同那滚滚红尘的人间烟火，叫卖，音响，人潮。她是爱热闹的，只到最后，她是一个人，若非念想思虑，又怎会时时不离口的嗔怪。
　　未完成的风铃，败落的多肉，枯黄狗尾草编的小狗，再尝不到饭团做的小鸭子。细碎，难舍难忘，子欲养而亲不待，明了世事无常，惊鸿梦起。月圆了农历十五了罢，她该吃素斋了，每月初一十五，我总爱陪她吃素，时常为我备的脆藕，为我留的筛子一角。时时说猫一样的孩子，吃的也少，却我在时，永远丰盛而剩菜吃了一天又一天。
　　她是守望者，不知道寄了多少思愁给月亮，她和月亮做了朋友，是切切等待，镜花水月一场空的孤寂，笑容难掩的期盼。
　　她知我不信鬼神，无明梦，无预感，无先召。初识，我在她的记忆里，是刚会走路胡闹咿呀的年龄，摘小西瓜，抓蜘蛛，上山挖菌，那个年纪的孩子，是很闹腾的吧。她及腰的半白青丝骤变成了利落短发，是因为外公的病吗？没有伉俪情深，只是岁月静好，医疗架上挂着的小物件，是我吃空了糖的铁皮小盒，幻想着另一边挂上风撞喧响的风铃，可我的风铃，还没做完。她的记忆我不清楚，我的回念，她也不知道。无神论者跪在堂前，照片上的她依然笑颜，金童玉女恍晃，我出了神。想着，不知道过了奈何桥，一碗孟婆汤是否让她忘了今生，惟愿极乐之天，极乐永驻。后知后觉，原来真的触不到了。
　　惊慌的发现，对外婆的记忆在剥离，在消失，想找回。可独属于两个人的，去哪找呢？是的，悼词不是哀悼，是留念。是每一次取出来看看，回忆起这往事，是夕阳碎在眼前，吝惜收回了她的影子，打扰了暗夜惊破笑闹。
　　离开了生活依旧，想起时空泛无措，痴愣心酸。亲人啊，是只允许自己给他们耍小性子，却丝毫容不下旁人的冷语。润物无声，或许没有惊艳时光，也没有温柔岁月，可只要存在，足矣。
　　恍若隔世，好似昨日，放假时总要去瞧瞧，书教礼度告诉了我孝义，懂事的做我该做的事。后来才发现，原来，待在一起就很安心，不需言语，不需费心挑起话题。哪怕各隅一角看着电视；哪怕兴致勃勃分享，身边的人早去约了周公。
　　她总爱笑，从不生气，直到尾鱼跃起惊破水面，我恍惚发现，竟从未看懂过她，下笔只道豁达近人，平易温性，从几何时，也落笔晕墨，再不知下文。
　　谪仙人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但旧时代的固持封禁了无数的宏伟，女子被相夫教子牢牢锁住，没有目的，没有事业，把自己的人生交在了别人手中。或许可喜？她完成了遵规循矩的一生，成为了他人口中的芳史，这足够荒谬！当今新时代社会主义，个人有定义有价值，人们满足物欲，追求精神滋养。如今之时代韶华，自当领行未来前路。
　　那年银杏落满街巷，她温和的走入那个良夜，风起铃音，散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