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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烫·穿 掌心滚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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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天色阴得像块浸透水的灰布。向如初站在工作室楼下,穿了件黑色皮夹克,里头是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马丁靴。她没带笔记本,只揣了手机和钥匙。
许盛希的车准时刹在路边。黑色SUV,车窗降下,他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疏淡得像隔了层磨砂玻璃。
“上车。”声音没什么起伏。
向如初拉开车门坐进去。冷气开得足,她搓了搓手臂。许盛希瞥了一眼,没调温度,也没问。
“去哪儿?”他问,目光看着前方。
“长安街公园。”向如初说,语气干脆。
许盛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向如初捕捉到了。
“理由?”他声音冷了些。
“没理由。”
向如初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他,“就去走走。你不敢?”
这话带刺。
许盛希转过头,眼神沉了几分,审视着她。
向如初迎着他的目光,没躲,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点近乎挑衅的平静。
僵持了几秒。许盛希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很冷。
“随你。”他吐出两个字,发动车子。
长安街公园沿河而建,入口隐蔽。许盛希把车停在路边,没立刻下。雨前的风灌进车窗,闷热潮湿。
向如初先推门下去,站在车旁等。许盛希过了半分钟才下来,黑色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小腹,勾勒出紧实的线条。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那儿,没动。
“走不走?”向如初问,已经朝公园入口迈步。
许盛希跟了上去,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公园。
午后公园人少,石板步道潮湿,银杏叶半黄不绿地挂在枝头。河水浑浊,缓慢流淌。远处隐约传来长安街上的车流声,闷闷的,像隔了层棉花。
向如初走得不快,但脚步稳。许盛希跟在她斜后方,始终保持着那段距离。
走到一处临河的平台,向如初停下,转过身。许盛希在几步外站定,没再靠近。
“就这儿吧。”向如初说,走到平台边缘的栏杆旁,手搭上去。栏杆是铁的,漆皮斑驳,有点锈。
许盛希没动,目光扫过平台,又落回她身上。他的站姿挺拔,但肩线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你带我来这儿,”他开口,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想证明什么?”
“证明你还能站在这儿。”向如初说,没回头,“而不是绕道走。”
许盛希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幼稚。”
“是挺幼稚。”向如初承认,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他,“但有用。”
风大了些,吹乱她的头发。她抬手随意捋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
许盛希盯着她。她的眼神很直,不带安抚,不带同情,甚至不带专业医生那种刻意的温和。就是看着你,像看着一道需要解的题。
“三个月前,”向如初继续说,声音平稳,“你连这条路都不肯靠近。现在你站在这儿。虽然表情像谁欠你八百万,但至少站着了。”
许盛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河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那天的天气,”向如初说,“也像现在这样,闷得人喘不过气?”
许盛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转过头,眼神冷下来。
“你问太多了。”
“我问得正好。”向如初没退让,“许盛希,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继续演‘我没事’的戏码吧?”
这话刺人。许盛希的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很快又压下去,变成更深的冰封。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样?”他反问,语气里带着嘲讽,“痛哭流涕?忏悔不该跟他吵架?还是每晚做噩梦惊醒,然后找你求安慰?”
向如初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却让许盛希愣了一下。
“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德行,”她说,语气近乎刻薄,“大概会说:许盛希,你就这点出息?”
许盛希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向如初能看清他眼底炸开的、冰冷的怒火。
“你再说一遍。”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
向如初没退。
她甚至微微仰起下巴,迎着他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我说,”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锥,“你就这点出息?躲在这儿,跟个刺猬似的,谁靠近扎谁。车祸是意外,你爸死了你难受,这些我都知道。但许盛希,难受完了呢?你打算把自己钉死在那辆烧毁的车里,陪他一起烂掉?”
空气凝固了。
许盛希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向如初没移开目光。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稳定,像块淬过火的钢。
几秒,或者几十秒。远处传来闷雷。
然后,许盛希的肩膀忽然垮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但向如初看见了。
他别开脸,看向浑浊的河水。
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我没有。”他声音哑了,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空茫的质地,“我没有要陪他烂掉。”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向如初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点,但依旧直接。
许盛希沉默了很久。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裤脚上。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呓语,“就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这是第一次,他承认了自己的迷失。
向如初看着他侧脸紧绷的线条和低垂的睫毛。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已经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颓靡的气息,混着雨前的土腥味。
她伸出手,不是碰他,只是摊开手掌,停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旁边。
许盛希身体僵了一下,没动。
“许盛希。”
向如初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爸死了。这是事实。你很难受,这也是事实。但你还活着。这也是事实。”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去的旧疤和新鲜的擦伤。那手微微颤抖着,尽管他极力控制。
“活着,”她继续说,声音稳得像磐石,“就得往前迈步。哪怕不知道方向,也得先动起来。”
许盛希终于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眼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疲惫。
“怎么动?”他问,声音沙哑。
向如初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个出乎两人意料的动作——
她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不是温柔的包裹,不是安慰的轻握。就是很直接地、带着力道地握住了。掌心贴着手背,手指扣住他的手指。他的皮肤很凉,她的手温热。
许盛希整个人震了一下。
他想抽回手,但向如初握得很紧,没让他动。
“就这样。”她说,眼神直直看着他,“从这儿开始。感受一下,你的手是实的,我的也是。温度,触感,压力。这些都是‘现在’。”
许盛希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硬地蜷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震惊,抗拒,还有一丝被强行拽回现实的茫然。
向如初没松开。她甚至加重了一点力道。
“你爸的手,”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再也握不到了。但你的手还在。我的手也在。长安街还在。公园还在。河水还在流。”
她每说一句,就轻轻收紧一下手指。像在给他锚点。
许盛希的呼吸渐渐变重。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圈,但握得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他开口,声音哽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知道很正常。”向如初打断他,“但不知道,也得往前走。一步一步来。比如现在,你感觉到我握着你了吗?”
许盛希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嗯。”
“好。”向如初说,“这就是第一步。”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越来越密。
向如初没松手,也没躲。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回他。
“下雨了。”她说,“要回去吗?”
许盛希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看向远处雨幕中模糊的长安街。车流依旧,红绿灯规律变换。世界在雨中变得朦胧,但依然在运转。
他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打在脸上,微凉。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反手握紧了向如初的手。
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的、带着力道的回握。指节扣紧,掌心相贴。温度在雨水中传递。
向如初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许盛希也看着她。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滑下,流过眉骨,沿着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神依旧深,但那股冰封的疏离,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是潮湿的、沉重的,但无比真实的温度。
“再站会儿。”
他说,声音被雨声盖过,但向如初听清了。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肩膀。但他们谁都没动,就这样站在临河的平台上,握着手,看着眼前被雨水冲刷的世界。
远处长安街上的车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而许盛希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冷的雨水,真实地烙在向如初的手上。
像某个漫长寒冬后,第一道化冻的裂痕。
掌心滚烫的温度穿过雨幕烫穿你冻僵的冰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