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晴空下》键盘上的跳蚤

2、隣同士の距離（邻居间的距离） 清晨六点半

　　清晨六点半，手机闹钟准时振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龙宇几乎是瞬间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了几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榻榻米气味，透过木格窗纸渗进来的、过于清澈的光线。一切都提醒着他，这里是东京，是佐藤家那间六帖大的出租屋。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像做贼一样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佐藤先生昨晚那句“我平时起得比较晚”和那个划清界限的眼神，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过。他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惊扰了隔壁或许还在沉睡的房东。
　　洗漱是在一楼的共用洗手间完成的，水龙头都不敢开到最大。厨房他更是不敢多用，只用自己的小电热水壶烧了开水，冲了杯从国内带来的速溶咖啡，就着昨天在便利店买的饭团，草草解决了早餐。整个过程寂静无声，仿佛一场默剧。
　　七点二十分，他背上书包，如同逃离犯罪现场般悄无声息地溜出玄关，轻轻带上院门，直到踏上外面的坡道，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第一个没有课的日子，他决定去探索一下附近的超市。
　　按照佐藤晴真指的方向，他很顺利地找到了那家“まいばすけっと”。规模不大，但货品琳琅满目，排列得一丝不苟。龙宇推着购物车，感到
　　一种新奇又无措的茫然。很多蔬菜的包装上写着他不认识的汉字（或是同样的汉字却代表不同东西），调味料区更是五花八门，让他眼花缭乱。他努力回忆着母亲常做的菜，对比着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小心谨慎地挑选着最基础的食材——鸡蛋、西红柿、土豆、鸡肉，还有
　　一大袋米。
　　结账时，收银员阿姨语速飞快地报出金额，他手忙脚乱地从钱包里掏出刚换不久的日元，核对了好几遍才递过去。
　　回家的路上，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坡道似乎比来时更陡了。他忍不住想，佐藤先生起床了吗？他在家里做什么？大概还是在那个院子里，摆弄那些花草吧。
　　下午，他尝试着自己做饭。厨房的煤气灶和他以前用的完全不同，研究了半天才打着火。抽油烟机功率很大，轰鸣声让他心惊胆战，生怕吵到别人。切菜、炒菜，他尽量把动作放到最轻。一顿简单的番茄炒蛋和米饭做好，他却发现自己没什么胃口。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吃饭，咀嚼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被无限放大。
　　饭后，他面对着一小袋厨余垃圾愣住了。
　　佐藤先生说过垃圾分类表在冰箱上。他走过去，看到一张打印得密密麻麻、条目极其细致的表格，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可燃”、“不可燃”、“资源”、“塑料瓶罐”、“PET瓶”、“纸类”、“有害垃圾”……收集日更是分门别类，
　　一周七天似乎只有哪天不收垃圾，而没有哪天不收某种特定垃圾。他拿着那点蛋壳和番茄蒂，对着表格研究了足足十分钟，才不确定地把它扔进了一个指定的透明袋子里。
　　傍晚时分，他在房间里看书，隐约听到楼下玄关有动静。是佐藤先生出门了吗？他竖起耳朵，听到的却只是微风拂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这种绝对的寂静，比京都的古都宁静更深沉，是一种带着隔阂的、现代都市里的寂静，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第二天是语言学校开课的日子。龙宇早早出门，混入了清晨通勤的电车人流之中。车厢里边拥挤得让人窒息，几乎大部分人都穿着深色的西装，或低着头看着手机，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麻木和压抑。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安静的小院子。
　　放学回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佐藤晴真懒洋洋的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马克杯，像是要去厨房接咖啡
　　“こんにちは（你好）”龙宇打招呼。
　　“...ああ、こんにちは（哦，你好）。”晴真愣了一下后慢半拍地回应到
　　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没有在说话，径直走向厨房
　　龙宇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虽然也没指望对方能热情寒暄，但这种视若无睹的态度，还是让他感觉到很不舒服。
　　放下沮丧的心情，开始整理今天的课堂笔记，这时门忽然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很轻的的敲门声，似乎还带着点犹豫。
　　“请进。”龙宇有些意外，这时除了晴真没别人。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只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纸箱的手伸了进来。
　　“有你的快递，今天下午送来的，你不在，我便帮你签收了”晴真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啊！非常感谢！”龙宇这才想起来，应该是母亲从国内寄来的一些常用药和零食到了，他赶紧起身接过快递道谢。
　　“嗯”晴真应了一声，视线在龙宇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和教材上扫过，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
　　在他转身的刹那，龙宇注意到他那眼底带着淡淡的、睡眠不足的青灰色。
　　这是昨晚偷鸡去来？龙宇心里掠过一丝疑问。
　　抛开心中的疑问，龙宇拆开了快递箱
　　看到熟悉的家乡零食和母亲手写的叮嘱纸条，龙宇的鼻子一酸，从来了东京后异乡的孤独感得到了慰藉
　　他把东西仔细收好，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复杂的垃圾分类表上。经过白天的学习，他感觉自己的日语听力似乎有了进步
　　或许……可以再尝试沟通一下？
　　晚上，他鼓足勇气，来到晴真的房门外。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线，里面很安静。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怂怂的退了回来。
　　佐藤先生明确表示过不喜欢被打扰，为一个垃圾分类的问题去敲门，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嗯应该是？
　　他默默地回到厨房，对着那几个空了的饮料瓶和食品包装袋，再次陷入了痛苦的抉择中。最终，他还是凭借自己的理解，把它们进行分类
　　心里充满了忐忑，这个房子里的一切，似乎都像这套复杂的垃圾规则一样，有着看不见的、摸不着的的界限，而他还没有相关的使用说明书。
　　临睡前，他听到楼下浴室传来水声，接着是极其轻微的下楼的脚步声传来
　　强烈的困意袭来，他翻了个身，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龙宇被一种极其轻微、却又持续不断的窸窣声吵醒。
　　声音很模糊，似乎是从楼下传来的。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水流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轻轻摩擦、拖动的声音，间歇还夹杂着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或者说……是某种努力克制着的、不舒服的喘息？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这点微弱的声响反而被放大得异常清晰。
　　龙宇瞬间清醒过来，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声音似乎是从一楼客厅，或者……那个庭院的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佐藤先生？他在下面做什么？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别的什么？
　　龙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躺在床上，
　　一动不敢动，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捕捉楼下那不同寻常的细微动静上。陌生的国度，神秘的房东，这深夜里的异响，让一种混合着担忧和莫名恐惧的情绪，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