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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建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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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五年那个夏日的黄昏,格外漫长粘稠。暑气像无形的巨手,沉沉压着洛阳宫阙的琉璃瓦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殿内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种更隐秘的、生命流逝时特有的衰朽气息。我跪在兄长曹丕的御榻前,距离那明黄色的帷幔不过咫尺,却如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渊薮。
他躺在那里,曾经挺拔的身躯如今被病痛啃噬得单薄如纸,只剩下一副倔强的骨架撑着那身宽大的龙袍。每一次呼吸都极其费力,带着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在死寂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惊心。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刻的流逝都带着沉重的钝响,敲打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心上。我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眼前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面模糊地映出自己苍白扭曲的脸孔。这地砖,曾无数次映照过他的龙靴,承载过他睥睨天下的重量。
突然,一声极其短促、却用尽了最后力气的嘶哑抽气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哗啦!”刺耳地炸开。我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曹丕枯瘦的手死死抠着榻沿,指节因用力而惨白突出,另一只手臂却颓然垂落下来。就在他手臂垂落的地方,那只盛满黑色药汁的玉碗,已然粉身碎骨,浓稠的药液泼溅在明黄的锦褥和冰冷的地砖上,蜿蜒流淌,如同一条污秽的毒蛇。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腔还在不甘地微弱起伏。
然而,真正攫住我魂魄的,是他最后投向我的眼神。
那目光穿透了生死之间的距离,牢牢钉在我脸上。不再是帝王临终时该有的模糊、涣散或是对尘世的厌倦。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滔天的恨意,像黑色的火焰,几乎要焚毁一切。那恨意如此浓烈,如此纯粹,烧尽了所有伪装的冷漠与帝王的威仪。可就在那恨意的深渊最底部,在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我捕捉到了……一丝东西。一丝被浓稠恨意包裹着的,极度脆弱、极度滚烫,却又因为从未出口、从未被承认而显得无比绝望的光。
那是爱。
是比恨更灼人、更痛楚的爱意。它从未被宣之于口,却在生离死别的最后一瞬,被这滔天的恨意背叛性地泄露出来,像冰层下骤然涌出的滚烫岩浆,瞬间将我吞噬、焚毁。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又仿佛置身炼狱的烈火之中。那目光中的一切——恨的烈焰与爱的余烬——深深烙进我的眼底、我的骨髓。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那破碎的玉片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眼中的光,熄灭了。
殿内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恸哭。宦官、宫娥、侍疾的宗室大臣们,如同被狂风折断的芦苇,齐刷刷地跪倒、叩首,哀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哭声排山倒海,淹没了这空旷的宫室,淹没了世间一切声响。而我,只是僵直地跪在原地,成了这片悲恸海洋中一尊无知无觉的石像。眼前只剩下那片泼洒的药渍,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也像他眼底最后那抹无法言说的绝望。
那目光的烙印,从此嵌在了我的魂魄里,日夜灼烧。
***
时光如同洛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裹挟着无数沉沙,无声流逝。黄初七年六月十七,曹丕的忌辰。洛阳城外,首阳山南麓的皇陵区,松柏森森,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初夏的雨,淅淅沥沥,时断时续,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湿冷的灰调。空气里饱含着水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我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提着沉重的酒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帝陵的神道上。雨水濡湿了我的袍袖和鬓发,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巨大的石碑矗立在眼前,上面深刻着冰冷的谥号“文皇帝”。雨水顺着碑面蜿蜒流下,像是它也在无声地哭泣。碑前供案上,昨日摆放的祭品在雨水中显得有些狼藉颓败。
我将酒瓮重重地顿在湿漉漉的石案上,拍开泥封。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冲破了雨水的湿冷气息,霸道地钻入鼻腔。这是邺城旧酿,带着故乡泥土和谷物蒸腾后的气息。当年在铜雀台上,我们曾多少次共饮此酒?那时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以为这烈酒浇灌的豪情足以燃烧尽整个乱世。
“阿兄……”声音出口,喑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瞬间被沙沙的雨声吞没。我提起沉重的酒瓮,一股辛辣的液体猛地灌入喉中,灼烧感一路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麻痹般的暖意。酒液溢出嘴角,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狼狈地滑落颈间。
“你恨我……”我又灌下一大口,烈酒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你恨我夺了父亲的偏爱?恨我恃才放旷?恨我……让你始终无法放心?”我像是在质问那冰冷的石碑,又像是在拷问自己。酒意混着积压了七年的痛苦、不解和那日黄昏烙下的惊骇,在胸中冲撞。
“可你最后……那眼神……”我猛地将酒瓮砸在石案上,瓮身发出沉闷的裂响,酒液汩汩流出,肆意漫过供品,浸透了冰冷的石面。“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我嘶吼着,声音破碎在风雨里,只有冰冷的石碑沉默地矗立着,雨水顺着碑文刻痕冷漠地流淌。
“你说话啊!”我踉跄着扑到冰冷的石碑上,额头抵着那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触感坚硬而绝望。手指徒劳地抠挖着碑上深刻的文字,指甲瞬间崩裂,沁出血丝,混合着雨水和流下的酒液,在冰冷的石头上晕开一片淡红。巨大的悲怆和酒意如同滔天巨浪,终于彻底将我淹没。意识像断线的风筝,被呼啸的黑暗裹挟着,急速坠落、沉沦……
***
意识像是沉在温润的水底,被一股柔和而熟悉的力量轻轻托起。眼皮沉重,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刺目的光涌了进来,带着融融的暖意,并非墓前的阴冷湿雨。耳畔是清脆婉转的鸟鸣,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还有风……轻柔的、带着甜润草木气息的风,拂过脸颊,带着阳光晒暖后的青草和泥土芬芳。
这气息……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再是阴沉欲坠的灰暗苍穹,而是澄澈如洗的碧空,几缕薄纱似的白云悠悠飘过。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暖融融地包裹着全身。身下是厚实松软的茵茵绿草,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我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四周。
熟悉的亭台楼阁依水而筑,回廊曲折,雕梁画栋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池水清亮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依依的垂柳,碧绿的柳条随风轻摆,搅碎一池光影。远处传来少年们清朗的谈笑声,还有隐隐的弦歌之声。这是……邺城西园!曹魏王公贵族的私苑,父亲曹操在时,我们兄弟最常流连嬉戏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无忧无虑的春日气息,一切都鲜活得令人心悸。
“子建?发什么愣呢?”
清朗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亲昵笑意。我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血液在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又在头顶凝结。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
阳光穿过摇曳的柳枝,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就站在那里,十五岁的曹丕。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新抽的竹节,眉眼间尚未被权力和猜忌浸染,清澈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英气与飞扬。唇边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正俯身折下一段柔韧的柳条。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
不是幻觉。不是临终前那个枯槁绝望的帝王。是活生生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曹子桓!
巨大的冲击让我脑中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呆呆地望着他,眼眶酸胀得厉害。是梦吗?是墓前那场大醉后的幻梦?可这阳光的温度,这青草的气息,他指尖拂过柳叶的细微声响……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怎么?”他走近几步,带着一身阳光暖意的少年气息笼罩下来。他微微歪头,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打量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手中的柳条灵巧地翻飞着。“被这春色迷晕了头?还是……”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带着点捉弄的意味,“又在琢磨什么惊世骇俗的诗句,连兄长都不理了?”
他熟稔的语气,亲昵的调侃,如同最温柔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心中最柔软、最隐秘也最疼痛的角落。七年的生离,七年的死别,七年的恨与痛,在这一刻被这真实的、鲜活的少年彻底击碎。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湿意逼回去,却徒劳无功。喉头哽咽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近乎贪婪地、死死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无比生动的脸。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和失语的模样,脸上的戏谑笑意淡了些,微微蹙起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反应。但很快,那点困惑被一种更纯粹的、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神情取代了。他不再追问,只是将手中编好的柳环,轻轻戴在了我的发顶。动作自然而轻柔,指尖不经意拂过我的鬓角,带着阳光的微温。
“傻愣着作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大好春光,岂可辜负?走,带你跑马去!”
他转身,动作利落地牵过一旁早已备好的两匹骏马。那马通体雪白,毛色在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正是我们少年时最常骑乘的那一对“玉狮子”。
“上马!”他翻身上马,动作矫健流畅,月白的衣袂在春风中扬起一道潇洒的弧线。他坐在马背上,一手勒住缰绳,一手向我伸来,眼神明亮而炽热,如同这西园里最耀眼的春光,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召唤力量。“看谁先到芙蓉池畔!”
那伸出的手,掌纹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与温度。墓地的冷雨、破碎的药碗、刻骨的恨意……瞬间遥远得像前世的残梦。眼前只有这鲜活的春日,只有这向我伸出手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兄长。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疑虑,在这纯粹而强大的真实感面前土崩瓦解。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心防。我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稳稳地将我拉上马背,安置在他身前。
“坐稳了!”他清朗的笑声在耳畔响起,带着蓬勃的朝气。双腿一夹马腹,雪白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迎着浩荡的春风,冲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卷起我们的袍袖和发丝。身下的骏马四蹄翻腾,踏过松软的草地,溅起细碎的泥土和草屑。整个世界在疾驰中模糊成流动的色彩——碧绿的草浪,远处亭台鲜亮的轮廓,头顶飞速掠过的、缀着新叶的树枝。他就在我身后,胸膛紧贴着我的脊背,沉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灼热的生命力,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敲击着我。他握着缰绳的手臂绕过我的腰侧,形成一个自然而稳固的支撑,少年人清冽又带着阳光暖意的气息,随着每一次呼吸,将我密密地包裹。
那是一种无比坚实、无比温暖的存在感。不是帝王之威,不是兄长之严,只是曹子桓。是那个可以让我毫无顾忌地依靠、可以一起策马狂奔、可以共享所有喜怒哀乐的曹子桓。心中那块被岁月和猜忌冻结的坚冰,在这疾驰的风与紧贴的温度中,开始剧烈地摇晃、龟裂,发出细微而清晰的脆响。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伴随着马背的颠簸,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急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沉冤得雪的委屈?还是……被压抑了太久、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沉的东西?我说不清。只能任凭疾风刮过脸颊,吹干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湿热。
“驾!”他再次催动马匹,笑声清越,如同碎玉洒落春风。那笑声里没有阴霾,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属于少年人的快意与张扬,穿透风声,直抵心底最深处。
***
芙蓉池畔,水波粼粼,倒映着天光云影。几树野杏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星星点点浮在水面。我们并排坐在池边光滑的青石上,急促的喘息还未完全平复,脸颊都因方才的疾驰而染上兴奋的红晕。
曹丕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几块色泽诱人的杏脯,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他拈起一块最大的,极其自然地递到我嘴边,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喏,尝尝,新得的。说是用城南老杏树的果子腌的,甜得很。”他眉眼弯弯,带着一种纯粹的分享的快乐。
杏脯的甜香混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钻入鼻端。我看着他递到唇边的蜜饯,那专注而坦荡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试探或虚饰。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微微的酸涩。我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咬下了那块杏脯。果然极甜,糖霜在舌尖迅速化开,紧接着是杏肉厚实绵软的酸甜,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甜得几乎有些发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甜吧?”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自己也拈了一块丢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像只慵懒的猫。
我点点头,细细地咀嚼着,感受着那久违的、纯粹的甜意在唇齿间弥漫。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后背,池水在脚下轻轻拍打着青石,发出温柔的哗啦声。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响。这一刻的宁静与甜美,如同一个易碎的琉璃盏,珍贵得让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子建,”他忽然唤我,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般的亲昵,打断了这片静谧的甜美。他不知何时又拈起一块杏脯,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再次递到了我的唇边。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嘴唇。
“嗯?”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抬起眼看他。
他的目光不再是方才的飞扬跳脱,变得异常专注。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粼粼的水光,深深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而浓烈的情绪。有亲昵,有探寻,还有一种……近乎滚烫的、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执着与渴望。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灼得我心头一跳。
“若有一天……”他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杏脯的边缘。“我是说,若有一天……我们之间……有了很远的距离……”
他的话没有说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到某个答案。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这欲言又止的试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那目光中的滚烫几乎要将我灼伤。距离?什么距离?是空间上的分离?还是……那即将横亘在我们之间、最终将一切美好都碾碎的冰冷权柄与猜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巨大的悲伤瞬间攫住了我。
我几乎是仓惶地避开了他那太过炽烈的注视,猛地低下头,几乎是囫囵地、甚至有些粗暴地,一口含住了他指尖捏着的那块杏脯。甜腻的汁液在口中迸开,带着一丝果肉的纤维感。我用力地咀嚼着,仿佛要将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话题也一并嚼碎、咽下。唯有口中这浓烈的甜,才能暂时压住心头翻涌的苦涩与惊悸。
他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反应。看着我低头用力咀嚼的样子,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下去,最终化为一丝无奈的、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识愁滋味的轻愁,自己也拿起一块杏脯,默默地吃了起来。
池水依旧温柔地拍打着青石。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杏脯的甜味在口中弥漫,却再也尝不出方才纯粹的滋味。一丝若有似无的阴翳,悄然笼罩了这片明媚的春光。
***
暮色四合,白日里喧嚣的西园渐渐沉寂下来。晚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凉气息拂过,驱散了白日的微燥。我们并未回府,而是默契地避开了巡园的仆役,悄悄溜到了园中最偏僻的一角——几株巨大的桃树下。
白日里绚烂如霞的桃花,此刻在朦胧的夜色里收敛了锋芒,变成一团团温柔缱绻的暗影,散发出幽幽的甜香。树下有一方天然的石桌和几个圆滑的石墩。曹丕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袍袖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酒壶和两只配套的玉杯,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做了坏事般的得意笑容。
“嘘——”他将食指竖在唇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父亲珍藏的‘石冻春’,昨日刚启封,我偷偷倒了些来。”
清冽的酒香立刻在桃树下弥散开来,混合着桃花的甜香,沁人心脾。月光如水银般流淌下来,穿过层叠的桃花枝叶,在石桌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也洒落在他年轻飞扬的眉眼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他熟练地斟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映着天上的月影和近处的桃花。他将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敬……”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酒杯,灼灼地看着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所顾忌的真诚与热切,“敬这邺城春色,敬这桃花美酒,敬……”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敬你我兄弟,此刻同乐!”
“同乐!”我亦举杯,胸中被一种混合着偷来的欢愉和莫名激荡的情绪填满。杯中美酒清冽甘醇,入喉一线温热,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夜露的微凉。月光,桃花,美酒,还有近在咫尺的他……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像一个极易醒来的幻梦。
几杯下肚,酒意微醺。夜风拂过,几片桃花瓣悠悠飘落,恰好落在石桌中央。曹丕的目光追随着那片花瓣,又落回到桌面,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明亮而奇异的光彩。他伸出修长的食指,蘸了蘸杯中残留的酒液。琥珀色的酒滴悬在他指尖,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他在光滑冰凉的石桌面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了起来。湿润的指尖划过石面,留下深色的、带着浓郁酒香的痕迹:
**愿我如星君如月。**
七个字,在清冷的月光下,在纷落的桃花影里,显得如此清晰,又如此惊心动魄。那字迹带着少年人的清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桃花的香气,清冽的酒气,似乎都变得格外浓烈。我的心跳骤然失序,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化作冰凉的汗意。指尖在袖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愿我如星君如月?
这……这是兄弟间该说的话吗?这分明是……是情人间的盟誓!是《古诗十九首》里那些缠绵悱恻的诗句!他蘸着酒写下的,哪里是字?分明是滚烫的岩浆,是惊雷,是劈开这静谧月夜的一道闪电!
巨大的震惊、羞赧、恐慌,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如同冰与火交织的浪潮,瞬间将我淹没。我猛地抬眼看他,撞进他同样灼热的眼眸里。那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紧张和浓得化不开的期盼。月光落在他脸上,映照出他绷紧的下颌线条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石桌上的酒痕在夜风里开始微微晕染、变淡。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桃花的幽香丝丝缕缕缠绕着鼻端,像是某种无声的蛊惑。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盼,看着他指尖残留的酒液,看着石桌上那行即将消散的、惊世骇俗的酒字……一种巨大的冲动,一种想要抓住这虚幻美好的不顾一切,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惊惶。
我几乎是颤抖着,也伸出了自己的食指,蘸满杯中清冽的酒液。指尖冰凉,带着酒液的湿滑。屏住呼吸,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在他那行字的下方,一笔一划地续写:
**夜夜流光相皎洁。**
指尖划过微凉的石面,留下同样深色的、带着酒香的痕迹。十四个字,终于在清冷的月光下,在纷落的桃花影里,完整地、惊心动魄地呈现出来。如同一个隐秘而盛大的契约。
最后一个字落成,我的指尖还停留在微凉的石面上,微微颤抖着。甚至不敢抬眼去看他的反应。夜风拂过,带来桃瓣簌簌飘落的微响。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猛地覆上我仍停留在石桌上的手背。那温度如此真实而灼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和微微的汗意,像烙铁般烫得我浑身一颤。我惊惶地抬眼。
正撞入曹丕的眼眸深处。
那里面哪里还有半分紧张和试探?所有的不安都如同晨雾般消散殆尽,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狂喜!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如同倒映着漫天星河,璀璨得让人不敢逼视。喜悦的光芒在他眼底汹涌澎湃,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仿佛要将我的骨头都捏碎,融进他的骨血里。
“子建……”他低低地唤了一声我的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某种尘埃落定的巨大满足。那简单的两个字,被他唤出了千回百转的意味,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归途。
他不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飞扬的眉梢和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桃花的幽香缠绕着我们,石桌上那两行酒渍写的诗句,在夜风里无声地晕染、交融,散发出更加馥郁的酒香,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惊心动魄与隐秘的甜蜜,永远地烙印在这片月光下的桃花林里。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一生。他依旧紧紧攥着我的手,力道丝毫未减,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一切就会如泡影般消散。他微微倾身向前,另一只手抬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拂向我束发的玉簪。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擦过我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簪子松了。”他低声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
我僵着身体,不敢动弹,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发。他小心地抽出那根青玉发簪,我束起的长发瞬间如瀑布般滑落肩头。他并未立刻重新束发,只是将发簪握在掌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质,目光却依旧胶着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专注。
“子建……”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更沉,如同叹息。那呼唤里蕴含的千言万语,几乎要将这月下的桃花林都点燃。
就在他的气息越来越近,那滚烫的视线几乎要将我融化的瞬间——
“哗啦!”
一盆彻骨的冰水,毫无征兆地、兜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刺骨的寒冷瞬间穿透了皮肉,直刺骨髓!眼前那温柔缱绻的月光、那灼灼盛开的桃花、那张近在咫尺带着滚烫情意的少年脸庞……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镜面,在眼前轰然炸裂,化作无数飞溅的、冰冷的碎片!
“呃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我猛地从冰冷的石阶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剧烈的喘息牵扯着肺腑,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水顺着发梢、脸颊、脖颈,肆意地往下流淌,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透心的寒意。
不是西园桃花香,不是月华如练,不是少年滚烫的指尖和眼神……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沉重得令人窒息。耳边是单调而冰冷的沙沙声,那是……雨!是首阳山帝陵前,那场未曾停歇的冷雨!
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冰冷的海面。头痛欲裂,宿醉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混合着被冷水浇透的刺骨寒意,让我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我茫然地睁大眼,试图在浓稠的黑暗中分辨方向。
“谁?!”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被惊扰的沙哑和浓浓的睡意。一点昏黄微弱的光摇晃着靠近,像黑暗里唯一飘摇的萤火。光晕扩大,勉强照亮了周围方寸之地——巨大的、冰冷的石碑,上面深刻的“文皇帝”三个字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还有一张布满沟壑、写满风霜的苍老面孔,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惊疑和困倦。是个守陵的老卒,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歪倒的木盆。
“你……”老卒看清了我的狼狈模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深深的同情和无奈,“唉……这位大人,您……您怎么醉倒在这儿了?这雨下个没完,夜里寒气重,会要人命的啊!”他放下木盆,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劝慰,“快些回去吧,莫要再……唉,斯人已逝,您再伤心,也得顾惜自己个儿的身子骨啊……”
老卒絮絮叨叨的劝慰声,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地传入耳中,却一个字也无法在混沌的脑海里形成意义。只有那刺骨的冰冷和剧烈的头痛无比真实地折磨着身体。我僵硬地低下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身下冰冷的石阶,扫过自己被雨水和泥土浸透的衣袍……
指尖,似乎触碰到一个硬物。
冰冷,坚硬,带着棱角。
不是石头光滑的触感。
我茫然地、几乎是机械地蜷缩起手指,将那东西握紧在掌心。一点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带着冰冷的硬度。借着老卒手中那盏风灯昏黄摇曳的光,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摊开了手掌。
一截断裂的青玉簪子,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
玉质温润,断口却崭新而狰狞,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凄绝的光。
正是西园月下,桃花影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为我束发的那一支。他曾那般珍重地握在掌心,指尖拂过温润的玉身。他曾用它挽起我的发,动作轻柔,带着阳光的暖意和月色的缱绻……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在断裂的玉簪上,水珠顺着断口滑落,像无声的泪。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冷雨,只有手中这半截断簪,带着梦中残留的最后一丝虚幻暖意,冰冷地刺痛着掌心。老卒的声音还在模糊地响着,劝我离去。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点微弱的灯火,投向无边黑暗的深处,投向那巨大冰冷的石碑之后。
冷雨潇潇,敲打着陵墓的每一寸石阶,敲打着这死寂的山麓,也敲打着我空无一物的胸膛。
恍惚间,似乎有极细微的、不成调的哼唱声,随着夜风断断续续飘来,是老卒在哼一首不知名的古旧歌谣。那苍凉沙哑的调子,在风雨飘摇的陵园里,竟与记忆深处某个清越飞扬的声音诡异地重合了一瞬。
是那首《箜篌引》的残句?还是《白马篇》的尾音?抑或是……他当年在铜雀台上击节高歌时,意气风发吟诵的诗句?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遒……”
那声音太模糊了,破碎在风雨里,听不真切。只有那苍凉的调子,像冰冷的蛛丝,缠绕着断簪,缠绕着心脏,无声地勒紧。
终究是……回不去了。
掌心的断簪冰冷刺骨。醉里不知身是客,贪欢一晌。醒来才知,这荒山冷雨,断簪残梦,便是余生全部的底色。
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