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西行的 ...
-
西行的官道上,车队扬起一片尘土。
俞怀远骑在马上,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三月的阳光虽不毒辣,但连续几个时辰的骑行依然让人吃不消。他偷眼望向那辆青布马车——自出发以来,那位在樊楼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就再未露过面。
"看什么呢?"陈瑜策马靠近,顺着俞怀远的目光望去,咧嘴一笑,"哦,惦记那位凶巴巴的小娘子呢?"
俞怀远耳根一热:"胡说什么。我只是好奇车里究竟是谁。"
"管她是谁,"陈瑜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反正跟我们没关系。"他压低声音,"我打听到,这次去庆州,种朴将军正在招募亲兵。若能入选,那可是立功的好机会!"
俞怀远微微皱眉。陈瑜对军功的热衷有时令他不安。太学三年,陈瑜的兵书读得比《论语》还熟,常常念叨着"大丈夫当马上取功名"之类的话。
"我们是被派去协助军务,不是去打仗的。"周翰插话,一边擦着眼镜上的灰尘。
陈瑜嗤笑一声:"书呆子!到了前线,刀剑无眼,哪由得你选择?"
正说着,前方传来命令:日落前赶到下一驿站休整。
天色渐暗时,车队在一处官驿停下。驿丞忙前忙后地安排食宿,禁军士兵开始轮流值守。俞怀远分到一间临院的厢房,推开窗户,正好能看见那辆青布马车停在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车篷上,泛起一层银光。
俞怀远正要关窗休息,忽然看见车帘一动,一个纤细的身影悄然钻出。是那位姑娘!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注意后,快步走向驿站后的一片小树林。
鬼使神差地,俞怀远跟了上去。
树林深处有块空地。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女子站在空地中央,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女子身形一动,剑随身走,霎时间,空地上剑影重重,衣袂翻飞。她的剑法不似寻常花架子,每一招都凌厉狠辣,带着战场上的杀伐之气。
俞怀远看得入神,不小心踩断一根树枝。
"谁?"女子剑锋一转,直指俞怀远藏身之处。
俞怀远只得走出阴影,拱手行礼:"在下俞怀远,无意冒犯。只是见姑娘剑法精妙,一时看得入迷。"
女子收剑入鞘,冷冷道:"太学生都这般无礼吗?偷看他人练武。"
"在下确实唐突了。"俞怀远诚恳道歉,"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犹豫片刻,终于道:"沈清荷。"
"沈?"俞怀远心中一动,"莫非是沈括大人的..."
"家父。"沈清荷简短回答,转身欲走。
俞怀远急忙道:"沈姑娘的剑法非同寻常,可是家学渊源?"
沈清荷脚步一顿,侧过脸来。月光下,她的轮廓如同刀刻般分明:"我祖父是沈遘,当年与令尊同在庆州抗敌。"
俞怀远浑身一震:"你...你知道我是谁?"
"俞将军的独子,太学有名的才子。"沈清荷语气缓和了些,"家父提起过你。他说...你父亲是个英雄。"
夜风拂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俞怀远胸口发紧,十年了,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提起父亲。
"谢谢。"他轻声说。
沈清荷点点头,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中。俞怀远站在原地,鼻间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
五日后,车队抵达洛阳。
沈括下令休整一日,让太学生们参观这座千年古都。俞怀远与周翰结伴游览,陈瑜则说有事独自离开了。
"听说洛阳碑林收藏了历代名家碑刻,"周翰兴奋地说,"一定要去看看!"
二人来到碑林,果然见到无数石碑林立,上刻各体书法。俞怀远正欣赏一块魏碑,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块碑记载的是北魏与柔然的战争。"
俞怀远回头,看见沈清荷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一位侍女。今日她穿着浅绿色襦裙,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但腰间的佩剑依然醒目。
"沈姑娘也懂碑刻?"俞怀远惊讶道。
沈清荷走近石碑,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文字:"'天兴三年,蠕蠕犯塞,帝亲征之,大破其众'...史书总是这样,寥寥数语就概括了千万人的生死。"
她的语气中有种俞怀远读不懂的情绪。
"史官记事,自然要简明扼要。"周翰推了推眼镜。
沈清荷摇头:"你们读书人只看文字,却不知战场实情。这块碑上说'大破其众',可曾提过北魏为此战死了多少将士?可曾提过边境百姓遭受的苦难?"
俞怀远若有所思:"沈姑娘是说,历史不该只记录胜利与荣耀?"
"正是。"沈清荷目光灼灼,"我祖父留下的笔记中记载,当年庆州之战,朝廷只记得斩首多少,却无人关心活下来的将士有多少落下终身残疾,多少家庭失去顶梁柱。"
俞怀远心头一震。父亲战死后,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不到三年就郁郁而终。朝廷的嘉奖令和抚恤金,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姑娘此言发人深省。"他诚恳地说,"或许我们读史,确实太过注重成败得失,而忽略了背后的血肉代价。"
沈清荷似乎没想到他会赞同,神色稍霁:"你...倒不像其他太学生那般迂腐。"
周翰左看看右看看,识趣地借口去看其他碑刻溜走了。
俞怀远与沈清荷并肩走在碑林间,就着各种碑文讨论历史。沈清荷虽非科班出身,但从小听祖父讲述边关战事,对军事史有独到见解。俞怀远则从史学角度分析战争背后的政治经济因素,两人竟越谈越投机。
"没想到沈姑娘对历史如此了解。"俞怀远由衷赞叹。
沈清荷微微一笑:"家父常说,知史可以明鉴。他让我读史书,不是为了做学问,而是..."她忽然住口,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有人来了。"
俞怀远转头,看见沈括带着几名随从走来。
"俞公子,"沈括和蔼地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清荷向父亲行了一礼,悄然退开。俞怀远注意到她离去的步伐轻盈如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括领着俞怀远来到一处僻静亭台。
"俞公子与清荷相谈甚欢啊。"沈括笑眯眯地说。
俞怀远有些窘迫:"沈姑娘见识不凡,在下受益良多。"
沈括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俞公子可知朝廷为何突然派太学生赴边?"
俞怀远一怔:"不是因西夏犯边,急需人才吗?"
"表面如此。"沈括压低声音,"实则朝廷对西夏战略分歧严重。司马光相公主张弃地求和,章惇大人则力主用兵。官家犹豫不决,才派我等实地考察,再做定夺。"
俞怀远心头一震。他虽不涉朝政,但也知道新旧党争如火如荼,没想到连边防战略都成了党争筹码。
"大人告诉我这些是..."
"因为你父亲。"沈括目光深远,"俞将军当年力主筑城固守,却被朝中主和派掣肘,最终孤军奋战而死。我不想历史重演。"
俞怀远喉头发紧:"大人认为此次西夏犯边..."
"不简单。"沈括望向远处,"西夏近年内乱不断,按理说不该此时大举犯边。我怀疑...朝中有人与之勾结。"
俞怀远倒吸一口冷气。若真如此,他们此行岂不危险重重?
"我需要可靠的人协助。"沈括直视俞怀远,"你愿意吗?"
俞怀远沉默片刻,郑重行礼:"愿效犬马之劳。"
离开洛阳后,地形逐渐变得崎岖。车队进入了崤山山脉,官道蜿蜒于山间,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
这日午后,俞怀远正在马上打盹,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尖啸。
"有埋伏!"禁军队长大喝一声。
刹那间,箭矢如雨点般从山坡上射来。几名禁军应声落马,车队顿时大乱。
"保护沈大人!"队长高呼,士兵们迅速围住沈括的马车。
俞怀远伏在马背上,看见数十名蒙面匪徒从山坡冲下,挥舞着各式兵器。陈瑜不知何时已拔出佩剑,与两名匪徒战在一处,剑法竟颇为娴熟。
混乱中,那辆青布马车的车帘猛地掀起,沈清荷一跃而出,手中长剑寒光闪闪。
"所有人听令!"她的声音清亮如剑鸣,"伤员退后,能战的结成圆阵!"
奇怪的是,禁军士兵竟本能地听从了她的指挥,迅速结成防御阵型。沈清荷站在阵前,剑指匪首:"何方毛贼,敢劫官军?"
匪首狞笑:"小娘子好大的口气!弟兄们,上!"
匪徒一拥而上。沈清荷剑走偏锋,一个照面就刺倒两人。但匪徒人数众多,眼看就要突破防线。
俞怀远急中生智,抓起车上的一桶火油,奋力抛向匪群,同时大喊:"火箭!快放火箭!"
一名禁军会意,迅速点燃箭矢射向油桶。"轰"的一声,油桶炸开,虽然没有伤到人,但熊熊烈火和浓烟成功阻断了匪徒的进攻路线。
"撤!"匪首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沈清荷哪肯放过,长剑一挥:"追!留活口!"
禁军追击而去,不多时押回两名受伤的匪徒。沈清荷一把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说!谁派你们来的?"她厉声问。
匪徒咬牙不语。沈清荷冷笑一声,剑尖抵住他咽喉:"我数到三。一..."
"是...是有人出钱让我们劫你们的车队!"匪徒终于崩溃,"说是有重要文书..."
沈清荷与俞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绝非普通劫道。
"人呢?谁雇的你们?"沈清荷逼问。
"不...不知道,蒙着脸,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
就在这时,另一名匪徒突然暴起,挣脱束缚扑向沈清荷。俞怀远来不及思考,抓起地上一把掉落的刀掷出,正中匪徒后背。
匪徒倒地气绝,剩下那个也咬破了口中的毒囊,转眼间两具尸体横陈地上。
沈清荷检查完尸体,走到俞怀远面前:"刚才多谢了。"
俞怀远摇头:"沈姑娘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才令人佩服。"
沈清荷唇角微扬:"你的火油计也不错。"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的生死与共似乎消融了先前的隔阂。
回营路上,俞怀远注意到沈清荷若有所思地看了陈瑜一眼。陈瑜正在擦拭剑上的血迹,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太学生。
"怎么了?"俞怀远小声问。
沈清荷微微摇头:"你那位朋友...剑法很特别。"
"陈瑜?他叔父是禁军教头,从小教他武艺。"
"不像是中原的路数。"沈清荷低声道,"倒像是...西夏剑法。"
俞怀远心头一跳,正想追问,沈清荷已经快步走开,追上了她父亲的马车。
当晚扎营时,俞怀远发现陈瑜的帐篷空无一人,直到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熏香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