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瑾淮人》辞青言

1、第一章 深市

　　炎热潮湿是深市夏天的座右铭，骄阳刺眼，路面潮湿，暴雨烈阳毫无规律的交替着。
　　“下一站灵芝，乘客可换乘五号线，列车运行方向，左侧的车门将会打开，请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温淮摘下耳机，偏仰着头看了看车站，定了定神，一切好似是梦，漂浮在半空，够不着上边也碰不着底面，就这么浮浮沉沉着。
　　鼻腔里涌进混浊的空气，手机信息的振动提醒打搅了他浮浮沉沉的梦。
　　他面无表情的滑动着信息，默读着“小淮啊，到上川了吗？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你出站时走C口，小姨在那等你。”
　　没等人看完，对面对话框又弹出来一条“地铁挤不挤？深市客流量大，找位置坐坐。”
　　他捏着手机，指腹因用力有些隐隐泛白，心里的感受无法用三言两语表达清楚，匿隐着一阵酥麻感，心窝被刺激得溃不成军。
　　思绪又飘远了，记得十几年前他还在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快乐的奔跑，追逐自由和远方，那个在他梦中无数次重现的土地是多么真实，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心中不禁泛起酸涩。
　　十几年的时间深市早不是他认识的模样了，当年那个不怎么发达的小城市现在早已飞跃成为数一数二的一线城市，一时间，他有些恍惚，时间过的太快了。
　　耳机里还播放着“开往春天的地铁”，轻快的旋律在他脑海中闯荡，刺激着脑神经，磕磕碰碰，明明很期待，但为什么感觉有些空落落的呢？
　　或许是太害怕梦会醒了。
　　音乐很轻，勾住了他缜密的心线，痒痒的，轻微有些疼。
　　他揉了揉眼睛，打开那个联系人，简短的回复“嗯，知道了”，便闭上眼感受着不够真实的触感。
　　出了地铁站，雨后被阳光曝晒的味道汹涌着裹住嗅觉，一通电话拨了过来，温淮按下接通键，熟悉的声音从电话中溢了出来，和许多年前一样，很好听，很轻柔，像细水长流，也很怀念。
　　“喂？小姨？你在哪”温淮就地找了堵墙背靠着，低头看着楼梯上的水渍，将听筒放近。
　　“小淮，我在旁边一些的店铺，我现在过来。”急促的脚步与喘气从听筒传进温淮的耳朵里。
　　“好，我在C口那。”他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向外探了探头。
　　一个女人踩着一双高跟鞋匆匆忙忙赶了过来，风吹乱了她的发型，显得有些狼狈。
　　她慌忙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接过温淮的双肩包，举止中带着一些紧张与僵硬“小淮，书包重不重啊？小姨帮你拿着吧？饿不饿？小姨带你去吃饭。”
　　温淮制止了顾盐接去他双肩包的动作，笑了笑说：“不用小姨，我自己背就好。还有，我在高铁上吃了饭的。”
　　段盐挽了挽袖子，眼里溢出心疼，面对面前这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温淮长相像他的妈妈段芊，骨相看着有些秀气，但眉眼颌骨透出来的硬气与少年气质与的反差感让人眼前一亮。
　　段盐拍了拍温淮，又问“从江西来这边还习惯吗？有没有水土不服啊不舒服啊？”
　　温淮听见此话不禁莞尔，点头道“小姨，我小时候就在这边长大的，这算是我第二个故乡了，没什么不习惯的。”
　　温淮从小在这片土地长大，那些年他爸妈忙着创业没时间管他，就将他留在深市丢给外公外婆照顾。
　　他刚出生那会段盐大学还没毕业，对于这么一个小家伙无疑是给她增添了不少麻烦的，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他，至少要让他能成为一个价值观端正的人。
　　温淮小时候闹腾但没有闹腾的资本，身体素质太差，是医院的常驻人口，家里这个病号愁坏了顾盐和温淮的外公外婆。
　　直到后来温淮长了些年级，懂事了些，一切才慢慢步入正轨。
　　他很聪明，伶牙俐齿，逻辑很清晰，打小就看出来天赋异禀，而且指定以后能成事业。
　　事实上果真如此，温淮在六岁那年去江西那边读小学，一二年级大家都半斤八两，但到了四五六年级他便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了，不听课，但常常以满分的成绩稳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不动了。
　　小升初保送宁江一中的名额自然花落他家，但还是让人不禁叹息，觉得有些屈才了。
　　到了初中有了更好的老师和更优质的资源便让他这身天赋有了用武之地，两年时间拿下不少市里省里的奖项，人送外号“全能六边形战士”。
　　成绩更是一骑绝尘，甩开第二名30几分都是常态，温淮从小就是别的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集齐一身夸赞与希望。
　　可他真的乐在其中吗？他从小就知道，他的父母祖父母都不喜欢他。
　　他一直执着的认为，只要他再优秀些再努力些就能让爸妈高看他一眼。
　　茫茫黑夜温淮总在想，明明他都学的这么乖了，为什么爸爸妈妈还是不愿意多陪陪他，多给他一些爱或者别的关心。
　　他甚至妄想，如果父母能为了那点成绩来给他一点爱或者一个眼神，他都知足了。
　　他很累，心累，为别人活的滋味真不好受，明明深陷沼泽，但他不能丢弃自己，他还有希望。
　　长处黑暗的人若在某一天触到一丝光亮便会将它当作新生的朝阳，春天的希望。
　　一颗薄荷糖就是开端，融化了他冰冷坚硬的外壳，带来了一点善意与希望，为此温淮记了整整十年。
　　那颗“薄荷糖”带了丝清凉，跌跌撞撞闯进了他的生命，为他笨拙地撬开了一条缝。
　　潮热的风拂过他的面颊，吹醒了沉醉的回忆。
　　过去的日子有些虚无缥缈，带着些病态的曙光敲响他的门窗，像光影交错，又编织成一个个易碎的乌托邦。
　　清风终将会撕破他的伪装，泥土的湿润气息钻进来他的鼻腔，很清新又很熟悉。
　　他走过的小道早已变了样，水泥地砖换了一次又一次，骄阳映入水洼，点点涟漪荡漾。
　　阳光有些刺眼，午后的天气是独属于夏天是燥热，风也有些滚烫的。
　　温淮跟在顾盐身后，两人一路上好似达成了某种共识，谁都没主动打破这份宁静。
　　顾盐是附近学校C中的老师，公寓楼离地铁站很近。
　　爬上公寓楼，顾盐费劲的拧钥匙，门有些老旧了上面还留有一些残破广告的痕迹，生锈的门锁和钥匙配合的十分不默契。
　　终于咔哒一声，门开了。空调的冷气迅速向外蔓延，温淮擦了擦额角的汗，跟着顾盐进了公寓。
　　“小姨，你一直是自己住吗？”温淮有些局促，背着书包，轻微捏了捏衣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呆愣愣杵在门口。
　　顾盐拉上阳台的窗帘，回头应着：“是啊，你站那干嘛，来，坐这休息会。”
　　温淮点了点头，放下书包迈步走向阳台朝外张望。
　　“小淮，外面很晒。”房里闷闷的一声。温淮嗯了嗯，继续迎着阳光向下望。
　　顾盐的公寓在5楼，不算高，但风景还不错，上午刚下过雨，放晴不久，阳光铺满了屋子。
　　两房一厅，面积不过50多平方米，一眼就望到了全局。
　　顾盐爱干净，布局很简单但不显捡漏。
　　她25岁那年独立买房出来自己住，那会深市的房价还没有现在那么高，每月有工资和补贴，基本没有房贷压力，她一直确信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温淮揉了揉被阳光晃的有些酸痛的眼睛，转身进屋，顾盐正忙着收拾客房，薄汗覆上了她的额头，冲温淮招呼：“小淮啊，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小姨这条件有限，你先凑合凑合。”
　　温淮搬起箱子向房间外走去，说到：“谢谢小姨，交给我吧，您休息。”
　　顾盐哈哈笑了笑，理着被角：“就你嘴甜，你是不知道哦，你妈妈才最疼你。”
　　“我妈？疼我？从小？”温淮一时间无法将这几个词语联系起来。
　　毕竟顾?大忙人?自主?工作狂?芊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各大应酬公司饭局两边跑，一个月碰不上一面那都是常事。
　　甚至跟他的交流方式是顾芊每月5日按时往温淮卡里打几万元，再附上一句“妈妈忙，好好照顾自己，乖一点。”
　　要不是这次顾盐准备回深市开分公司发展，温淮这半年都见不上顾芊。
　　这么一看，温淮与他父母的相处方式实在是过于疏远，他无法理解顾芊心里有他就不足为奇了。
　　顾盐拿了俩苹果走进厨房，对温淮道：“你妈妈太忙了，她爱人的方式可能你无法理解，但你要知道，你妈妈才是最爱你的人啊。”
　　水流顺着苹果蒂向外涌，沁在温淮手指上有些凉。
　　顾盐低声叹了口气“小淮，你也多体谅体谅你妈，都不容易。”一话毕，顾盐好似欲言又止，氛围有些奇怪，很沉闷，又有点酸苦。
　　温淮弯着腰在沙发上叠衣服，听到顾盐这话，脸上的神色暗了暗“嗯，我知道。”
　　他不想让顾盐知道他已经摸清了顾芊这次回深市的原因而为此担心，他的父母分居了。
　　去年年底父亲温致渊开始整夜整夜应酬不归家，前前后后的财产问题债务问题强压着顾芊。
　　前两周，顾芊的分公司脱离了温氏集团，顾芊不得已带上了温淮，回深市发展。
　　温淮对他这位父亲一直印象不太好，小时候几乎没见过面，记忆里他是一位高大压迫感十足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总让温淮一哆嗦。
　　最近一次见面好像是在八个月前，他看见他的父亲一脸慈祥的看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男孩，那种感觉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那就是父爱吧，暖暖的，像阳光。
　　顾芊其实也不怎么喜欢他吧，但她不得不迫不得已接下了他这颗烫手山芋，至少他一直这么认为。
　　她的公司才刚刚上市，随时面临
　　与其将温淮必做他们的孩子，还不如说是一场必须得有回报的投资。
　　本适应了黑暗的赶路人又怎能不贪恋某一瞬间的光亮，希望与暖意呢？
　　回忆交叠勾勒出模糊的光影，不停错位，不停变化。
　　黄昏了，夕阳坠进云层中，蝉鸣依旧，依旧如当年那个夏日般，聒噪又惹人不住回想。燥热渐渐退去，层层叠叠堆在心头，卡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顾盐将外卖拎上桌，含着歉意眉眼弯弯“小淮啊，小姨不会做饭，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好似是怕温淮露出不悦的神色，又急忙补充“你好歹也这么多年没回来了，我怕我做的饭菜不合你胃口，到时候你妈妈又要跟我抱怨了嘛。”
　　温淮接过外卖，听完这话接塑料袋的手指一顿，抬眸“小姨，那我当外人呢？你做的都好吃”
　　这句全天下家长听了都高兴的套话却惹得顾盐一怔“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自己厨艺什么样我还是清楚的。”
　　温淮拆出筷子，递给顾盐“已经很不错了。”
　　晚饭后，六点半的夕阳迟迟不落，挂在西山摇摇欲坠。
　　“小姨，碗我来洗吧，您去休息。”温淮向上折了折袖口，露出精瘦的手腕。
　　顾盐将桌子擦干净“行，你去吧，我把房间收拾一下。”
　　夕阳坠入乌托邦似的梦。
　　温淮将房间搭理了一下，将行李箱推进门后，灯是冷白色的，直视久了眼睛有些泛酸生疼。
　　手机电话铃声响起，来电是顾芊，温淮指尖顿了顿，滑动接听“妈。”
　　顾芊语气冷冷的，没什么情感“温淮，晚饭吃了么？吃完记得帮小姨收拾收拾。”她好似又想起什么“别浪费时间，有空多看看书，九月就初三了，自己上点心。”
　　温淮嗯了一下，眉心蹙了蹙，对她说“知道了，妈。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顾芊挂断电话，听筒传来阵阵忙音。
　　温淮揉了揉脸，放下手机，将台灯打开，灯光在桌面倾下一汪澄澈的湖水。
　　他将行李箱打开，拿出电脑，微信联系人旁有一个红色的小点，他滑动鼠标点开，赫然显示联系人备注——许奕君
　　【许奕君：学霸，你到了没？深市是不是特别不一样？我都好多年没回去过了。】
　　【许奕君：对了，你现在转回深市是不是没发中指标了？也对，像你这种学霸应该不用指标也能上重点的。】
　　温淮看着信息，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回复【H：嗯，到了有一会了。】
　　他不太喜欢与人聊天，说笼统点是不喜欢跟别人有太多交集。
　　夜已经深了，房间里只剩白炽灯呲呲的电流声和空调吞云吐雾的风声。
　　温淮起身关掉灯，房间瞬间置身于黑暗之中，他懒得再理会黑暗中那些低语，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等明天就好了，等开学就好了”温淮这样想着，在回忆似的梦中漂洋过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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