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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烬视角 这世上,只 ...

  •   他蜷在便利店后门的垃圾箱旁,像被世界随手丢弃的废品。
      我递出暖炉的手很稳,心却在抖。
      出租屋的夜晚,我读着《小王子》,他咳得像破旧的风箱。
      我说他像那只狐狸,需要时间才能靠近。
      可时间是我们最奢侈的东西,他胸腔里的疼痛准时得如同我腕表上的秒针。
      他父亲找来的那天,他笑着说去买烟。
      我看着他揣走那本《小王子》,书页停在“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雪落下来,盖住了那行字。
      警察问我:“他是你什么人?”
      怀里他的身体冷得像冰,我抱得更紧。
      “他是我爱人。”
      这世上,只有灰烬才懂得余温的重量。
      ---

      第七滴。

      浑浊的雪水,从便利店锈蚀的绿色铁皮檐口挣脱出来,拉长了脖子,最后啪嗒一声,砸在我面前那片冻得发黑的水泥地上。溅起几点更小的、更脏的水星子。我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个蜷在垃圾袋堆里的人影。

      他缩得那么紧,几乎要和那些散发着酸腐气味的黑色塑料袋融为一体。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羽绒服裹在身上,像个被戳破的茧。路灯昏黄的光吝啬地洒下一点,勉强勾勒出他嶙峋的肩胛骨轮廓,随着他细微的颤抖,像濒死蝴蝶最后翕动的翅膀。

      第八滴……还没成形。

      我的目光落在他裸露在外的脚踝上,冻得发青发紫,皮肤紧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像极了那年冬天,在疗养院最后看见的周屿的手。也是这样,青白,冰冷,毫无生气地搭在惨白的被单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痛猝不及防。手腕上那道早已麻木的旧疤,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那是我在周屿病房外墙上撞碎的玻璃划的,碎片嵌进去的时候,感觉不到疼,只有铺天盖地的茫然。医生说他睡着了,很安详。安详?他怎么会安详?他明明那么怕冷,那么怕黑。

      一股冰冷的怒气毫无预兆地顶上来,冲得我喉头发哽。凭什么?凭什么这些被碾进泥里的人,连挣扎着喘息都那么艰难?凭什么寒冷和绝望总像跗骨之蛆,甩不脱,挣不掉?

      我向前一步,沾着泥雪的旧球鞋停在他蜷缩的膝盖前。几乎是同时,他迟钝地抬起了头。

      一张过分年轻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颧骨因为消瘦而微微凸起。但那双眼睛……空洞,茫然,像两口被掏空了所有希望的枯井,映着昏黄路灯微弱的光,却深得不见底。可就在那一片死寂的灰烬里,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立刻就要熄灭的东西——一种本能的、对陌生靠近者的警惕。像荒野里濒死的小兽,面对可能的危险,还要竖起最后一点炸开的毛。

      就是这点微弱得可怜的警惕,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心口翻涌的愤怒和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还活着。至少,本能还在挣扎着活。

      “喂,”声音出口,有点哑,被寒风刮过一样。我尽量让它听起来没什么波澜,像递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要暖炉吗?”

      我托着那个小小的、橘红色的暖手炉。塑料壳子,廉价,但里面的电热芯是我自己换的,能烧得滚烫。它在我手里散发着稳定的热度,像一颗微缩的、跳动的心脏。

      他茫然地看着我,又死死盯着那点橘红的光。嘴唇干裂,微微翕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那眼神,像沙漠里渴了太久的人,骤然看见一汪水,却不敢置信,生怕是海市蜃楼。

      时间有几秒的凝滞。垃圾的酸腐味,雪水的湿冷气,和他身上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灰败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他不动,像一尊冻僵的雕塑。

      “拿着,”我声音沉了点,把那点橘红的光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他冻僵的手指,“冻死在这,明天清洁工麻烦。”

      话很糙,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我知道,对于他这种在泥泞里打滚的人,廉价的同情比寒风更刺骨。不如给一个现实的、冰冷的理由。

      那点光终于落进了他的掌心。他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那破羽绒服的领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咳嗽,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暖炉橘红的光映在他枯草般的头发上,跳跃着。

      我别开眼,看向巷子深处无边的黑暗。手腕上的表带勒着那道疤,硬硬的触感提醒着一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东西。又是一个。我对自己说。陈烬,你他妈不长记性。周屿的教训还不够吗?

      可脚像生了根,挪不动一步。

      他叫林言。一个和他苍白面容不太相称的、有点书卷气的名字。他像一只受惊的鸟,被捡回了我那个狭小、破败、窗户漏风的出租屋。坐在我那张硬邦邦的床沿,背挺得笔直,怀里死死抱着本破旧的《小王子》,指节用力到发白。警惕像一层无形的壳,把他裹得密不透风。

      我把那个红色的暖炉插上电,橘红的光晕再次亮起,试图驱散角落的寒气。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旁边的破桌子上。水汽袅袅。

      然后,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就来了。

      他蜷缩着,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死死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我看着他单薄的脊背痛苦地弓起,像一张拉满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

      又是这样。

      肺部的问题。几乎不用猜。寒冷、饥饿、恐惧……这些无形的鞭子,最终都会抽打在最脆弱的内脏上。周屿也是这样,咳着咳着,就咳出了血,咳进了医院,咳进了那个冰冷的盒子。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我的手,带着迟疑,最终还是落在了他嶙峋的背上。掌心下的骨头硌得慌,隔着薄薄的旧T恤,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痉挛般的咳喘。一下,一下,拍着。动作有点笨拙,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生疏。上一次这样拍抚谁,还是周屿最后的日子。

      “慢点。”声音不高,在狭窄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

      咳嗽终于平息,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额发。摊开捂嘴的手——掌心几点刺目的猩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攥紧,藏到身后,动作快得带翻了旁边的搪瓷杯。

      热水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滋啦”一声,腾起一片短暂的白气。

      我的动作顿住了。目光从地上那滩水渍,慢慢移到他极力掩饰却难掩惊惶的脸上。那苍白皮肤下透出的灰败,那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恐惧,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尘封的、同样布满灰尘和消毒水气味的房间。

      沉默像浓稠的液体,灌满了这狭小的空间。只有暖炉的嗡鸣和窗外呜咽的风。过了很久,我才弯腰捡起搪瓷杯,走到墙角拿起拖把。

      “明天,”我背对着他,清理地上的水渍,声音是刻意压平的,听不出情绪,“去医院看看。”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毫无分量。我知道他没钱。就像当年我知道周屿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钱,而我除了在病床前枯坐,在绝望的深夜里一遍遍翻着那本他留下的《小王子》,什么都做不了。

      他缩在地铺上,裹着我的旧毯子,像一只终于找到临时巢穴的受伤动物。黑暗中,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种病态的细弱。我睁着眼,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被暖炉光晕摇曳出的模糊光影。周屿最后瘦脱了形的脸,和眼前这张苍白年轻的脸,在光影里交替、重叠。胸腔里那片早已沉寂的死海,被投入一颗沉重的石子,沉闷的痛感一圈圈扩散开来。

      时间在这方寸之地缓慢流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出去打零工,发传单,洗碗。回来时,手指冻得像冰坨,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我坐在窗前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也是一块被遗忘的、冰冷的云。

      手腕上的旧表,表带下那道白色的蜈蚣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林言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但他从不问。就像我从不深究他咳在手心、又迅速擦去的血迹。我们之间横亘着一条沉默的河,河底沉没着彼此不愿示人的残骸。

      夜晚是属于《小王子》的时光。昏黄的床头灯下,书页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些关于狐狸、玫瑰和B612小行星的字句,从唇齿间流淌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念给他听,也像是在念给那个再也听不到的人。

      “……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世界里独一无二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你的世界里的唯一了……”

      念到这里,声音卡了一下。暖炉的光在书页上跳跃,映着他蜷在地铺上的侧影,毯子拉得很高,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听故事时,会短暂地褪去警惕和灰败,显出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

      “林言,”我侧过头看他,喉咙有些发紧,话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你就像那只狐狸。”

      他身体似乎僵了一下,毯子下的轮廓绷紧了。

      “需要时间,”我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句铅笔画下的句子,感受着纸页粗糙的纹理,“才能靠近。”

      时间。这个词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砸在心口。我看见他垂下了眼,把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只留下一个拒绝靠近的沉默轮廓。靠近?靠近之后呢?看着他像周屿一样,在疼痛中一点点枯萎?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最终彻底熄灭在无边的黑暗里?那种眼睁睁看着最珍视的东西从指缝里流逝、最终化为灰烬的无力感,一次就够了。已经把我烧成了灰,只剩下一点勉强维持形状的余烬,哪里还有力气再去靠近另一团注定熄灭的火?

      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日夜不停地在他身体里、也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反复切割。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咳喘,每一次掌心洇开的刺目猩红,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正在加速到来的结局。我沉默地看着,递水,压上更厚的被子。心口那片死海,被搅动得翻腾起黑色的浊浪,冰冷刺骨。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愈发狰狞。

      那天傍晚,他回来得比平时晚。推开门时,一股凛冽的寒气裹着他进来。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体绷得极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巨大惊惶,深不见底,浓得化不开。那是一种被恶鬼攫住灵魂的恐惧。

      “阿烬,”他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无法掩饰的颤抖,“我……出去买包烟。”

      买烟?他从不抽烟。这个拙劣的借口像玻璃碎片,瞬间扎进我的眼睛。我抬起头,看向他。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我膝盖上摊开的《小王子》,落在狐狸和小王子告别的那一页。那句“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被昏黄的光线照得分外清晰。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他在害怕什么?或者说,他在隐瞒什么?

      我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他抱着外套,连同那本《小王子》,手臂收得很紧,指节用力到泛白,细微地颤抖着。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决绝的气息,像站在悬崖边,下一秒就要纵身跃下。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问他?拦住他?把他锁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像当年没能锁住周屿一样?可那惊惶的眼神深处,除了恐惧,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别问,让我走。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本摊开的《小王子》书页,像一张无声控诉的嘴。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东西……我看到了他的痛苦,他的恐惧,他正在走向的毁灭,可我什么也抓不住。就像当年,看着周屿的生命一点点流逝,除了徒劳地握着他冰冷的手,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我什么也没问。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近乎叹息的回应:“嗯。” 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拂过那句铅笔画下的句子。指尖冰凉。“早点回。外面冷。”

      “好。”他几乎是立刻应声,像得到赦令的囚徒,仓促地转身,拉开门。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卷起地上的灰尘。他单薄的身影,抱着那本硬壳书,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踉跄地投入门外无边的黑暗和风雪中。

      门被带上。

      隔绝了最后一点光,隔绝了最后一丝暖。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炉微弱的电流嗡鸣。窗外,风声凄厉。那本《小王子》还摊开在我膝盖上,停在告别的那一页。昏黄的光线下,那句“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静静地躺在纸面上。

      看不见?我看得见!他苍白的脸,他惊惶的眼,他咳出的血,他抱着书走向黑暗时那决绝的背影……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有什么用?我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人被洪水淹没,连一声呼救都听不到。

      一股冰冷的、沉重的绝望感,像粘稠的沥青,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吞噬着我。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焦躁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骨头。我走到窗前,冰冷的玻璃贴着额头。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和呼啸的风雪。他去了哪里?会去哪里?

      手腕上的旧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死寂的屋里被无限放大。滴答,滴答。像生命流逝的倒计时。时间每过去一秒,心口那片冰冷的海域就下沉一分,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像黑色的潮水,没顶而来。

      不能再等。

      我抓起外套,猛地拉开门,冲进风雪里。寒冷像无数根钢针,瞬间扎透了单薄的衣物。风雪迷眼,路灯的光在狂风中摇曳不定,将巷子里的一切都切割成模糊晃动的影子。

      去哪里找?他像一滴水,消失在城市的茫茫雪夜。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驱使着我。不是便利店后门那个垃圾箱。他不会回去。他要去一个更黑暗、更彻底、能让他无声无息消失的地方。我朝着城市更深处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落狂奔。冷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剧痛。脚下的雪越来越厚,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力气。

      转过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街角,刺眼的警灯蓝光突兀地撕开了黑暗的幕布。红蓝交替闪烁的光,冰冷地切割着飞舞的雪花,也切割着我的视线。几道模糊的人影围在那里,手电光柱乱晃。地上,一片被踩得凌乱的积雪中,蜷缩着一个模糊的、单薄的轮廓。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世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奔流的轰鸣。

      我冲了过去。动作大得撞开了一个挡路的围观者,引来不满的低语。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覆盖着薄雪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裤子。那双曾经稳稳递出暖炉的手,此刻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完全失控的力道,猛地将他冰冷僵硬的上半身从雪地里捞了起来,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箍进怀里。

      好冷。冷得像抱着北极的冰川。冷得刺穿皮肉,冻僵骨髓。怀里这具身体,轻飘飘的,毫无生气,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填充物的破旧布偶。那曾经蜷缩在地铺上、安静听我念书的温热,那咳喘时微微起伏的胸膛,那偶尔在暖炉光下显得专注的眼睛……全都没了。只剩下这彻骨的、绝望的冰冷。

      “林言……”声音冲出口,嘶哑破碎得不成调,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狠狠刮过。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烧灼着。滚烫的液体失控地涌出眼眶,砸在他冰冷僵硬的脸颊上,瞬间被寒风冻结。是眼泪吗?还是融化的雪水?分不清了。我只知道,这点微不足道的温热,对于他来说,已经迟到了太久,太久了。

      手臂收得更紧,勒得自己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自己残存的生命,硬生生挤进这具冰冷的躯壳里。下巴胡乱地蹭着他冰冷的额发,徒劳地想要唤醒什么。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般的、压抑的呜咽,每一次抽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别睡……醒醒……看着我……” 我语无伦次地低吼,声音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模糊的心口硬生生抠出来的。我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那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暗红。看着怀里那本被他死死抱着的《小王子》,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被大片暗沉发黑的血迹浸透,在警灯闪烁的蓝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凄厉的色彩。

      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身影挡在了面前,手电筒的光柱礼貌地避开了我的脸,落在他毫无生气的身体上。那光柱,像一道冰冷的审判。

      “先生,”警察的声音刻板、清晰,不带一丝温度,在呼啸的风雪中异常刺耳,“麻烦让一下。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紧抱着林言的手臂,那姿势充满了占有和保护,也充满了绝望。一丝职业性的探究浮现在他眼底:“请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时间被拉长、冻结。所有的颤抖,所有的呜咽,所有的挣扎,都骤然停了下来。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警灯单调的闪烁声,和我自己沉重如破鼓般的心跳。

      我是他的什么人?

      一个收留他的陌生人?一个递给他暖炉的过客?一个在寒冷冬夜里给他念《小王子》的……同居者?这些词语,苍白、冰冷,轻飘飘的,像雪花一样,如何能承载怀里这具冰冷躯体的重量?如何能承载那些挤在狭小出租屋里、被暖炉微光照亮的夜晚?如何能承载他咳喘时我落在背上的手?如何能承载那句“你就像那只狐狸”背后,那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悄然滋生的……羁绊?

      周屿的脸在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温和却遥远的笑意。那个称谓,那个带着圣洁光辉也带着沉重枷锁的称谓,我曾以为只会属于一个人,也随着那捧灰,深埋在了冰冷的墓碑之下。

      可现在……

      怀里的人冷得像冰,沉得像山。那本浸透了他生命的血和最后体温的《小王子》,硬硬地硌着我的胸口。那句被雪花覆盖的“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此刻像滚烫的岩浆,在我冰冷凝固的胸腔里奔涌咆哮,寻找着唯一的出口。

      我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水,只有被极致的痛苦和寒冷淬炼过的、近乎石化的平静。目光越过警察的肩膀,投向远处无边无际的、吞噬了林言的风雪黑暗。又像是穿透了它们,投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那里有周屿模糊的影子,有母亲早逝时冰冷的床榻,有父亲酒瓶碎裂的刺耳声响……所有将我烧成灰烬的过往。

      然后,我抱着他冰冷身体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没有一丝缝隙,仿佛要将自己仅存的、最后一点名为“陈烬”的余温,也彻底挤压出来,注入这具早已冷却的躯壳。

      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一种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宣告,穿透了呼啸的寒风,穿透了警灯闪烁的冰冷蓝光,穿透了周围所有嘈杂的声响和探究的目光:

      “他是我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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