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雀》鱼旦

2、第 2 章 消毒水的味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湿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感，构成了医院急诊室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安珍珍是被好心的邻居送来的。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次是住在对门的张阿姨，一个热心肠的中年妇女。她听到安珍珍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持续不断的呻吟，担心出事，便一直敲门询问。

　　安珍珍用尽最后的力气应了一声，张阿姨这才发现她摔倒了。在安珍珍断断续续的描述和无法动弹的惨状下，张阿姨二话不说，立刻拨打了120，并迅速下楼在雨中等待救护车。她甚至不顾安珍珍的推辞，坚持要陪她去医院。

　　此刻，安珍珍歪歪扭扭地躺在救护车的担架上，被推进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急诊大厅。右脚踝已经肿得像只发酵过度的馒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轻轻一动就钻心地疼，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韧带里穿刺。右手腕也使不上劲，一动就牵扯着酸疼，像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捆住。

　　耳边是孩子的哭闹、病人的呻吟、家属焦急的询问、医护人员冷静快速的指令……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团无形的棉花，塞满了她本就昏沉的大脑。灯光刺眼，人影晃动，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她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暴卷起的落叶，无助地飘荡在喧嚣的海洋里。疼痛和疲惫让她看东西都有些模糊，只觉得到处都是白大褂和蓝色隔离衣在晃动，构成一片令人眩晕的色块。

　　“阿姨，真的麻烦您了……我自己可以的……”安珍珍虚弱地对张阿姨说，声音沙哑。

　　“别瞎说！”张阿姨拍拍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这脚都成啥样了！等着，我帮你办手续。”她利落地去挂号、缴费，动作麻利，仿佛经历过无数次。

　　漫长的等待。初步问诊、生命体征测量……流程繁琐而折磨人。每一分每一秒，脚踝的疼痛都在加剧，叫嚣着存在感，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切割她的神经。她试图回忆自己电脑上的文档，那个未保存的结局，但剧痛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初步判断可能是脚踝扭伤，程度不轻，可能伴有韧带损伤。右手腕也需要检查一下，排除骨折可能。”一个年轻的护士检查完后说道，语气专业而冷静，“先去拍个片，然后等医生看结果。”

　　拍完X光片，安珍珍又被推回了急诊区的留观椅区域，等待着命运的宣判。张阿姨因为明天还要早起上班，被她千恩万谢地劝回去了。临走前，张阿姨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电话号码：“有事就打我电话，别客气！”

　　独自一人坐在嘈杂的环境里，身体疼痛，心里还惦记着那篇生死未卜的稿子，安珍珍只觉得无比凄凉和倒霉。她环顾四周，形形色色的人在痛苦中挣扎：一个老人捂着胸口，脸色苍白；一个孩子因为打针而嚎啕大哭；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手臂打着石膏，男孩在一旁红着眼睛安慰……而她，为了一个虚幻的故事，却在现实里摔得如此狼狈。她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尝试轻轻动一下，立刻倒吸一口冷气，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又涌了上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死线前？为什么偏偏是她？

　　“安珍珍？哪位是安珍珍？”一个护士拿着病历本，在留观区大声喊道。

　　“我！我是！”她赶紧举手，牵扯到手腕，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骨科医生过来了，跟我到处置室吧。”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安珍珍在护士的帮助下，单脚蹦跳着，艰难地挪了上去。轮椅的移动让她的脚踝更加疼痛，她咬紧牙关，额头上又沁出一层冷汗。她被推着，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向那扇写着“处置室”的、紧闭的门。门后，是未知的诊断，是可能漫长的康复，是那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关于“终极对决”的故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声依旧鼎沸。那扇门，像一道分割线，将她从喧嚣的尘世，推向一个只有疼痛和未知的、冰冷的白色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