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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春   三月回 ...

  •   三月回春,暖意浸人,正是酣眠好时候。

      沈建章坐在去学堂的马车上,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道旁杨柳抽了嫩黄新芽,风过处,枝条如绿丝带轻摇;田埂上冒出星点新绿,是刚探出头的草芽,沾着晨露,闪着细碎的光;偶有燕子斜掠而过,叽叽喳喳似在说春,一派生机。

      景是好景,看景的时机却糟透了。

      “唉。”

      沈建章干脆放下车帘,“啪”地打开扇子,给自己扇着风。

      今日到学堂的路似格外短,没一会儿马车便停了,小厮掀帘:“少爷,到了。”

      沈建章似没听见,没有反应。

      “少爷?”

      他被唤回神,仰天长叹:“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才得脱这疾苦日子!”

      下车时脚步虚浮,抬头望见“国子监”牌匾,险些两眼一翻。念及昨日爹娘的嘱咐——更像威胁,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小厮刘长山提着书箱紧随其后。长山是管家之子,两人自幼相识,亲如手足。

      “长山,你说读书有什么用?又累又闷。哎,我听说东街新开了茶楼,不如……”

      刘长山面无表情打断:“少爷别想了,老爷夫人昨日说,您今年敢逃一次学……”

      “就打断我的腿,是吧?”沈建章委屈道,“你怎么总帮着他们欺压我?”

      “少爷安分些吧,”刘长山无奈,“老爷夫人让我看好你,你被抓了挨罚,我也要被爹揍的。”

      说笑间冲淡了几分厌学情绪,到了堂外,沈建章接过书箱走进堂内,一眼便瞧见个熟悉身影。那人着青衣,碧色发带束着高髻,正转着笔把玩,桌上书卷堆得凌乱,一身玩世不恭的模样比之沈建章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是是卫从风又是谁?

      沈建章径直走过去,书箱“咚”地砸在桌上,惊得卫从风抬头。

      “吓死我,还以为夫子提前来了。”他拍着胸口,再抬头看向来人后惊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本神医给你切脉看看?”

      沈建章心说昨夜偷看话本到丑时才睡,脸色能好才怪。嘴上没说,却把手递了过去——卫从风父亲是太医院掌印,他也自幼习医,权当请个平安脉。

      卫从风搭上手,神色渐凝。

      “怎么了?这么严肃,我是得了不治之症要归天了?”沈建章打趣。

      “你今早是不是胸闷气短、四肢无力,走路都发飘?”卫从风问。

      “神了!全中,有解法吗?”沈建章故意逗他。

      “自然有,”卫从风神秘一笑,“此病名春困秋乏,上学时尤其严重,得用些药辅佐。”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纸包晃了晃,“醉春楼的桃粉酥,吃完包好,就是诊金……”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枚铜板?”

      卫从风摇头,奸笑道:“五两银子。”

      “庸医!抢钱呢!”沈建章说着便去抢,卫从风忙喊:“还有药方没开呢!”话音未落,糕点已被夺走。

      沈建章撕开油纸,挑了块送入口中,桃花香气瞬间漫开。

      卫从风在旁叹气:“苦哉苦哉,如今病患看病都不给诊金了,还有王法吗?谁来为我这悬壶济世的大夫做主啊?”

      沈建章嫌他吵,塞了块糕点进他嘴里,卫从风这才安分些。两人凑在一起,没一会儿就把糕点分食干净。

      沈建章正忙着将塞最后一块进嘴,卫从风突然用手肘撞了他两下。他转头望去,顺着卫从风的目光往前看——夫子不知何时已进了学堂,此刻正瞪着他俩。

      两人嘴里塞满糕点,脸颊鼓鼓的,嘴角沾着碎屑,活像囤粮的松鼠。

      夫子捋着胡须,眯眼拖长了声:“沈建章、卫从风——你们这是在学堂里开膳?”

      堂内哄笑一片。沈建章被糕点噎得满脸通红,卫从风赶紧给他捶背,含混辩解:“夫子明鉴!这是药!治病的!”

      “哦?”夫子冷笑,“什么病要用醉春楼的桃粉酥当药引?要不要我再沏壶茶给你们解腻?”

      沈建章好不容易咽下糕点,擦了擦嘴讪笑:“学生是春困,卫大夫开的方子……”

      “春困?”夫子一甩袖子,“还敢狡辩!我三令五申,学堂内不准吃零嘴、不准顶嘴、不准交头接耳、不准藏话本、不准趁我转身偷吃打盹,更不准像你们这样把学堂当茶馆!都去廊下站着,站到午时,再捣蛋,就请你们父亲来喝茶!”

      卫从风哀嚎一声,沈建章却如蒙大赦——站着总比听夫子念经强。两人麻溜地蹿到廊下,春日暖阳晒得人发懒,沈建章倚着柱子悄声道:“其实站着也不错,还能看燕子筑巢。”

      卫从风无奈叹气,复有想起什么似的,凑近沈建章压低声音:“东街新开的茶楼,今晚有说书,为了揽客请了不少有名先生,还有临安新到的龙井。”

      “哦?听起来不错,正巧我也有意前往,不若下学同去?”

      “正有此意。”

      两人正商量着,廊下传来脚步声,夫子背着手踱步过来。二人立刻站直装乖,夫子扫了眼冷哼:“好好站着,别以为在外面就能偷懒。”说罢慢悠悠走了。等他走远,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密谋。

      “说书几时开始,几时散场?”

      卫从风想了想:“大概戌时开始,亥时结束。”

      “完了,我爹娘要求亥时前必须回府。”沈建章皱眉,随即眼中闪过叛逆,“这书我是听定了,得想个办法。”

      两人苦思冥想,一晃就到了中午。

      夫子抱着书从堂内走出,路过时停下问:“二位知错了?”

      两人连连点头。

      夫子挥手:“罢了,已到正午,去用膳吧。”

      二人如蒙大赦,拔腿就跑,只留夫子在原地叹气。

      到了饭堂,两人正找位子,瞥见一人锦衣华服独坐在桌前用膳,对视一眼便走了过去。

      李亦低头吃饭,抬头见沈、卫二人在对面坐下,沈建章开口:“太子殿下好啊,不介意我二人与你同坐吧?”

      李亦冷笑:“介意。”

      卫从风夹了块排骨,头也不抬:“介意也没用。”

      沈建章更不客气,伸筷就去夹李亦盘里的清蒸鲈鱼,笑道:“殿下独食可不好,国子监的饭菜虽比不得宫里精致,却胜在热闹,哪有像你这样孤零零吃饭的?”

      这话倒是实情。李亦身为太子,本应不乏谄媚者,可他厌弃纠缠,常独来独往。曾有人不识趣总凑过来,被他略施小计罚抄三日《论语》,还被夫子揪着在堂上逐字讲解,闹得灰头土脸。经此一事,再没人敢轻易靠近,饭堂里便总留着他这桌清静。

      李亦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建章,眼底带点似笑非笑:“总比被人抢了盘里的鱼强。”

      沈建章被说中心思也不脸红,把鱼塞进嘴里含糊道:“殿下,还在乎这一口?再说我是帮殿下尝咸淡,免得御厨手艺退步,殿下吃着不舒坦,好心帮你你怎的如此冷淡?”

      似乎觉得这样不够,沈建章又打起了感情牌

      “想当年我们三个七岁的时候爬墙去摘杏子还是殿下您帮我们望的风呢,现在长大的怎的如此冷淡,真是伤人心啊殿下”

      说完还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

      卫从风在旁帮腔:“就是,我们这是替殿下分忧呢。”

      李亦:“呵呵。”

      三人说笑几句,便安静吃起饭来。偶尔有同窗偷瞄,见太子竟没赶人,还和那两个“混世魔王”有说有笑,都暗自咋舌——看来这春日里,国子监的热闹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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