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审判》钠老二

5、第五章

　　休息室内，咖啡机嗡嗡作响，奶泡的香气混合着隐约的焦糖甜腻。几个金发碧眼的员工聚在窗边的小圆桌旁，手里端着公司提供的廉价马克杯，正压低声音交谈。

　　“……又开始了，高层会议，门关得死死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技术员啜了口咖啡，撇了撇嘴，“哈维尔进去前脸都是绿的。”

　　“能怎么办？总部来的大老板，听说是个女人，厉害得很。”接话的是财务部的一个年轻姑娘，她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埃琳娜早上让我把第三季度的所有采购流水重新筛一遍，就为了那个倒霉的芯片项目。我看她自己也紧张得不行。”

　　“芯片？”另一个年纪稍大、头发微秃的工程师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抱怨，“那批货？当初入库测试的时候我就提过兼容性有潜在风险，迭代速度可能比预期快。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哈维尔只说‘按总部战略走’。现在好了，成了滞销品，又来折腾我们找原始数据……当初那些测试日志和风险提示邮件，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

　　“找得到才怪。”技术员嗤笑，“估计早就被‘优化’过了。现在火烧眉毛，又要我们‘回忆’和‘整理’，最后还不是谁老实谁倒霉？”

　　“听说这次来的不只是叶总，还有个很年轻的助理，亚洲面孔，西语说得极好。”财务部的姑娘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好奇，“刚才在走廊碰见，她主动跟我点头微笑，还问咖啡机好不好用，感觉……不太一样。”

　　“助理？”工程师不以为然，“再不一样也是上面的人。别指望能改变什么。换汤不换药，最后背锅的总是下面干活的。”

　　“也是……”几个人叹了口气，气氛有些沉闷。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他们口中的那位“年轻助理”——沈思琳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水杯，目标明确地走向咖啡机，动作从容自然。

　　窗边的交谈声立刻消失了。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尴尬，又带着点警惕。

　　沈思琳仿佛毫无察觉，她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选了杯美式。等待的间隙，她转过身，目光自然地落在那个微秃的工程师身上，用流利且带点马德里本地腔调的西语，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这机器打奶泡的声音好像有点大？上次来好像没这样。工程部的同事来看过吗？”

　　工程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用这么具体且技术性的小事开启话题，警惕稍减，下意识答道：“啊，这个……好像报修过，说是老化了，换部件得走采购，流程长，就一直将就着用。”

　　“确实，采购流程有时候是挺磨人。”沈思琳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接过接满的咖啡，“尤其是涉及特定型号的零部件，审批环节多，还得对比供应商，耗时间。”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巧妙地点中了工程师刚才话语里隐含的、对内部流程低效的不满。

　　工程师像是找到了共鸣，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何止是零部件，很多事都这样。流程是死的，问题可是活的。”

　　沈思琳笑了笑，没有顺着抱怨，反而问了句：“那像之前芯片入库测试，那种时效性要求高的环节，流程也这么走吗？会不会有特殊通道？”她问得天真，仿佛只是出于好奇。

　　工程师表情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黑框眼镜的技术员也抬起了头。财务姑娘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指甲。

　　“理论上……应该有。”工程师含糊道，显然不想深入。

　　沈思琳见好就收，没有追问，只是感慨了一句：“看来哪里的公司都一样，理想和现实总有差距。谢谢你的信息，这咖啡闻起来真不错。”她举了举杯子，微笑着对他们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休息室，步履轻快，仿佛真的只是来接了杯咖啡，顺便聊了两句闲天。

　　门轻轻关上。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好像就是随口问问？”财务姑娘不确定地说。

　　“随口问问？”工程师皱起眉，回忆着刚才的对话，“她提到了芯片入库测试……是巧合吗？”

　　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她西语太好了，好得不像是只会‘商务沟通’。而且，她怎么知道工程部管设备报修？”

　　一种微妙的不安，混着一丝被无意间触及真相的紧张，在几人之间悄然弥漫开来。他们原本以为坚固的、可以私下抱怨的堡垒，似乎被一道看似随意、实则难以捉摸的微风，吹开了一条细缝。

　　沈思琳将一杯咖啡轻轻放在叶畅手边——温度、浓度都恰好是叶畅习惯的样子。

　　“叶总，您的咖啡。”

　　叶畅从正在审阅的几份往期报告中抬起头，对她微微颔首，目光却带着询问。

　　“听到了什么？”她问得直接，没有废话，仿佛知道沈思琳刚才离开绝非仅仅为了冲咖啡。

　　沈思琳在叶畅侧前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拿出笔记本，而是凭借记忆，用简洁清晰的语言复述：

　　“一、 基层情绪：普遍对高层会议感到紧张和疏离，认为决策过程不透明，且习惯性由执行层承担最终压力。对‘芯片项目’有怨言，尤其是技术部门，暗示早期曾提出风险预警但未被采纳。”

　　“二、 关键线索：工程部一名资深工程师提到，芯片‘入库测试时发现兼容性潜在风险’，他的原话是‘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财务部一名年轻员工透露，埃琳娜总监今早紧急要求‘重新筛查第三季度所有采购流水’，重点针对芯片项目。”

　　“三、 流程痛点：他们抱怨内部采购和报修流程僵化、耗时，影响效率。我顺势试探了芯片这类‘时效性高’的项目的流程，对方反应警惕，含糊其辞，暗示可能存在非标准操作或流程被绕过。”

　　“四、 对‘原始文件’的普遍不信任：技术部门私下认为，真正的原始记录（如测试日志、风险邮件）可能已被‘优化’（他们的原词），对现在要求‘整理’出来的东西，持怀疑态度，并认为这是‘找替罪羊’的前兆。”

　　叶畅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咖啡杯壁。直到沈思琳说完，她才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接下来，他们拿上来的‘原始文件’，必然经过精心准备，甚至会主动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瑕疵’来证明他们的‘坦诚’和‘过程的艰难’。我们要做的，不是全盘接受，也不是全盘否定。”

　　叶畅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要用这些‘原始文件’作为诱饵和参照系。用你听到的‘风险预警’、‘重新筛查流水’这些碎片，去对比、去质疑文件中的时间线、逻辑链、尤其是那些缺失的环节和语焉不详的结论。你的角色，就是在会议中，适时抛出这些来自基层的、具体的疑问——用你的方式，不必直接引用谁的话，但要点到要害。”

　　她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前倾身体，那是一个极具压迫感和专注度的姿态：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在看他们愿意展示的东西，我们更知道，有些东西被藏起来了。压力，会迫使藏东西的人做出下一步动作——要么填补漏洞（这往往会留下新痕迹），要么互相推诿（这会暴露同盟裂痕）。无论哪种，都对我们有利。”

　　沈思琳深吸一口气，叶畅的思路清晰而凌厉，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她不仅是来解决问题，更是来揪出制造或掩盖问题的人。

　　“我明白了，叶总。”沈思琳点头，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但目标也前所未有地清晰，“我会根据他们稍后提交的文件，结合听到的信息，准备好质疑点。”

　　“嗯。”叶畅坐回椅子，重新拿起一份报告，语气恢复平淡，“时间差不多了。调整一下状态，准备下一轮。”

　　沈思琳也坐直身体，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刚刚获取的信息，并开始模拟稍后可能出现的文件内容以及自己该如何“不经意”又精准地提出疑问。

　　休息室里的咖啡闲聊，已经变成了刺向问题核心的第一根探针。而即将再次开始的会议，将是探针正式刺入，并搅动深水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