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饱和》泪经

4、真正的心情 四人硬

　　四人硬聊了半天，左哲尽力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看着左哲努力热气氛的样子，伊恩思索片刻，决定加入这段对话。
　　中国人聊天通常要表现关心对方，看着面前的一高一矮的两人，想到曾经左哲说准备与陈家合作，于是准备把话题勾回生意上去。伊恩开口：“谈生意也能谈到画展上吗？”
　　如果说本来的气氛是有点尴尬的话，现在的气氛是彻底死了，许祖昌的脸色则是微变：早听说这小洋鬼子跟左哲有些关系，果然是的，左哲带陈家老二去哪不好，偏偏来着画展，被捉个正着了吧，听这语气幽怨的……
　　左哲则是一脸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陈柏铭则是似笑非笑得打量着左哲和伊恩。
　　伊恩后知后觉这话说得好像不太清楚，他本意是拉近左哲和陈柏铭的关系，表示他俩有超过商业合作的友谊，既能是商业上的伙伴也是生活里的朋友。可话一说出来，怎么显得左哲和陈柏铭关系不清不楚的。
　　于是他又补一句想引到其他话题上：“左哲你怎么留两个扣子没扣。”，他中文表达能力有限，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小学生三年级看图写话的能力，说的话直白到突兀，伊恩只是实在没的说了，可在旁人的眼里却不是这样想，看来左哲和伊恩确实关系匪浅。旁人可不会关心左哲扣了几枚扣子。
　　陈柏铭嘴角翘得弧度更大了。
　　左哲连忙出声解释，再不解释明天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说他左副总揽着新欢碰旧爱吗，许祖昌说得出来这种话。
　　“我和陈总想看看推进艺术品数字化这方面的内容，今天就来看看，扣子全扣上显得太严肃了，而且今天温度也蛮高的，担心闷得慌，哈哈…”
　　左哲终于又把话题聊回永远不会出错的天气上，四人就亚欧气候的差异聊到文化差异，左哲心里松了一口气。
　　陈柏铭抬手掏出手机表示有电话进来，退几步去接了电话。
　　左哲问许祖昌怎么会想起来到这来，许祖昌表示投伊恩所好，也怕伊恩在家里闷坏了带他出来走走，左哲没点破他的心思，只怕许祖昌用什么脏手段，于是中午喊着一起去合茗庄吃午饭，下午再带伊恩四处转转。
　　等陈柏铭打完电话回来，左哲和陈柏铭就同伊恩许祖昌告别，还有个团队会议，伊恩表示还要继续看展。
　　许祖昌只能陪着这位少爷慢慢踱步，也没带个老花镜，压根儿也看不清到底画了什么，他有太多想问的了，但是一开口就被伊恩的话堵住。
　　“听左哲说之前你俩在美国时候住一块，想必有很美好的回忆吧。”
　　“是的，盖蒂中心展出过徐冰的《天书》系列，严肃、庄重的形式和伪汉字虚无的内核确实冲击人心。”
　　“……”
　　“听左哲说，你以后准备去巴黎深造，专攻油画吗？”
　　“没错，赵无极在巴黎受现代艺术流派的影响，油画风格也走向了Abstract Art。”
　　“……”
　　看着伊恩一本正经的样子，许祖昌也发不出火，问不出什么来，索性跟在伊恩身后玩手机，举起手机录了个视频发给小妻子，小妻子告诉他这叫“报备”，一面又发信息让司机早点来接，他觉得与这画展八字不合，更准确的是与伊恩八字不合，他看着眼前修长的背影，眉毛紧皱，这伊恩神神秘秘套不出话来，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是他许祖昌的手下败将，想到了什么，他讽刺地笑了笑。
　　一直等到伊恩看完最后一幅作品，两人才出发合茗庄。
　　合茗庄是陈家老大的产业，以混合创意菜为主，每季度还会开新菜品鉴会，倒是办的有模有样。此次选在了听雨楼，听雨楼采用了徽派建筑的风格，远远望去，马头墙起伏跌宕，青砖灰瓦显得雅致低调，里面天井院落，四水归堂，寓意财源广进，伊恩对砖雕倒是很感兴趣，花鸟虫鱼精巧别致。
　　经理引着他俩到了包间门口，伊恩推开门发现许堰聆也在，旁边坐一位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想必是她的丈夫，一副无框眼镜配polo衫，身上气质不大像商人。
　　没过多久，左哲和陈柏铭就到了。刚一进门，陈柏铭的眼色就闪了一下。
　　古巴红木圆桌上，六盘凉菜已上齐，着青色旗袍的服务生小姐正端着刚沏出来的碧螺春，一一倒茶。这倒是不足为奇，只是令陈柏铭没想到的是，主位上赫然是伊恩，他正悠悠然抿着茶，身后一副贵妇醉酒图，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好一派春色艳丽。
　　时间拨回十分钟前，几人寒暄后预备落座，许祖昌与他身居高位的姐夫正推脱着谁坐主位，像打太极似的你谦我让，满脸笑意恭维，伊恩还以为是什么饭前仪式，旁观了一会，看还没人入座，自己施施然挑了一个最喜欢的位置就坐下了。他挑选的原则很简单，中庸之道，对称之美，他要坐最中间。
　　许祖昌和赵炯两人动作呆住，许祖昌的手还停在引着赵炯往主位的方向，赵炯仰头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就坐在了伊恩的左手侧，许堰聆和许祖昌没办法也入了坐。伊恩看到赵炯的那幅样子，眼皮撩起盯了几秒，没什么表情，依旧在主位上不动如山。
　　左哲又跟陈柏铭客气让座，陈柏铭没客气，坐了伊恩的右手边。
　　“两祖宗”左哲心里暗笑。
　　这顿饭吃得倒是波澜不惊，陈柏铭和左哲秉持着食不言 寝不语的原则，主要也是开完会累，懒得多说，伊恩则是专心跟筷子搏斗，一碟龙井虾仁让他分不出神来，桌上只有夫妻俩同许祖昌偶尔低声两句。赵炯自觉是知识分子、先进个体，不爱同许祖昌这种铜臭味商人打交道，对于许祖昌的问题往往五个答三个，不冷不热地聊着天，许祖昌看着赵炯那恨不得用下巴吃饭的样子心里也满是讥讽，没有许家帮衬，你这个货也能当上局长？还真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了。嘴上夸两句还当真了，一会又说回华人商会掌事，一会又应邀在哪个俱乐部当智囊团，给自己安那么多头衔，也不怕这一桌坐不下。
　　吃得差不多了，左哲喊助理和司机来，准备先在听雨楼歇会，下午带伊恩出去逛逛，助理出声说左总约好今天要回老宅，左哲怔了一下，回头瞄了一眼许祖昌，许祖昌只是笑笑，抬手与他告别，没人发现他俩之间的小动作。
　　陈柏铭对许家股份之争也有所耳闻，一个姓左的想护着许家的一块肥肉吗？因为什么，十年的友谊？还是如外界所传的那样，两人其实是情侣，左哲为爱人抵抗千军万马？
　　陈柏铭看着左哲与助理交谈的模样，左哲衣冠楚楚，神色冷静。他心里清楚，这个合伙人绝对不是情种，至少不会因为那么简单肤浅的理由。
　　有点意思，陈柏铭侧头看坐主位上的伊恩，伊恩神情淡然自得，天生是被关注的焦点，身后工笔墨彩画在他的脸前也失了神色，长得实在突出，离了许家恐怕也不愁前途，比陈柏铭在各色宴会上见过的明星还夺目，脸上没有玻尿酸的痕迹，气质和姿态更是没得说。
　　看着左哲为难的脸色，陈柏铭露出今天第一次真正的笑意，这趟混水，他陈柏铭来搅搅。
　　“不如我带伊恩去走走吧，下午我没事。”陈柏铭信口道。
　　左哲诧异地望向陈柏铭，没想到陈柏铭这个最怕麻烦的人也肯帮他，但是他也没想过多，他信得过陈柏铭的人品，更何况陈家与许家也没什么关联。左哲谢过陈柏铭，于是匆匆地就离开了。
　　陈柏铭揽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满眼笑意冲伊恩说：“走吧。带你开车遛遛。”
　　伊恩起身，陈柏铭注意到伊恩的格外高挑，在展厅碰见的时候还觉得伊恩的高是许祖昌衬托出来的，没想到是实打实的模特身材。身高估计与他相当，真是血统优势啊，明明瞧他中午也没吃多少。
　　陈柏铭也不是话多的那种人，伊恩也没有特意搭腔，两人一路沉默得走向地下车库，一直走到车旁，伊恩才发觉，原来陈柏铭就是那辆纯黑路虎揽胜的主人。他并不意外。
　　车如其人，线条干净流畅，纯黑的珠光漆在低调中又显现出华丽炫目的色泽。陈柏铭打开主驾驶的门，扬声道：
　　“上车吧，高中生，今天带你学开车。”
　　伊恩上了车明白为什么陈柏铭选择这款车，足够的宽敞，让186的他坐得也舒展惬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伊恩好奇，
　　“左哲的助理把帽子送来了，我没看清你长什么样，只认识那顶帽子。”陈柏铭打开空调，温度往低了调，风速开到最大，他一点热也受不了了。
　　“你不怕冷吧。”陈柏铭摆弄完才想起来车上还有位少爷，他是这样问，不过哪怕伊恩说怕冷，他不会调高温度，顶多把外套扔给伊恩穿。
　　伊恩摇了摇头。
　　幸好，陈柏铭打开音响。一首24K Magic在车内响起，这首收到美国西海岸嘻哈文化影响的复古funk，轻松欢快，有种让人起舞但冲动。
　　伊恩盯着窗外，突然开口：“首先，我不是未成年，我今年二十四岁，其次我会开车，只是导航出了问题，我会处理好。”
　　陈柏铭听这一板一眼的解释，懂了这“高中生”玩笑似的称呼冒犯到了伊恩，他诚恳道歉，表示并没有轻视他的意思，他只是想表达伊恩看起来很年轻。陈柏铭心里补了一句，看起来也很天真。
　　“许家大部份人都说把我当孩子看待，因为孩子是没有危险和威胁性的。”
　　“我通常不逞口舌之快，我不想引火上身，但不代表别人可以轻视我。”
　　伊恩微笑着，陈柏铭发觉他的蓝眸其实也有冷调，一股西伯利亚的寒气。
　　陈柏铭向右打方向盘，他开车很稳，几乎让人感受不到任何颠簸。“我理解。”这是陈柏铭的回答。
　　陈柏铭不知道的是，这是回国以来，伊恩第一次提及许家，平日里他表现得仿佛是来中国度假一样。
　　往郊区开去，车越来越少，高耸的建筑和鳞次栉比的各样招牌已经被车甩得老远。前方和两侧一片葱绿，树高且直，要刺破蓝天的气势，一路疾行，没为任何事物停留，陈柏铭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世界是他的赛道，路没有尽头，他只需要享受自我。
　　伊恩看着陈柏铭意气风发的侧颜，心里难得畅快了一阵，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竟浅浅睡了过去。
　　等伊恩醒了，发觉外面已到黄昏，他还保持着在车上睡觉的姿势，心下一惊，他掀开身上外套，刚想起身，才发现车停在桥下，远处灯光已亮，河岸染上金紫色的霞光，城市在天空下变为缤澜的剪影，有轮船驶过，远远似乎能瞧见陆家嘴。
　　陈柏铭斜倚在车头，光线落在他的肩上，承住了灯火的炽热，他叼着一只香烟，四处弥漫开来烟草气息，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眉里有散不开的郁气，短短一天，伊恩却觉得时间线拉得很长。
　　此刻，黑暗吞噬光线，黄昏摇摇欲坠。他突然想起加州的落日、奥地利的湿雨、莫斯科的寒雪，他想起母亲的泪水、抽屉的钻戒和密封的文件、17岁的左哲泪流满面问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想起教授的夸耀、想起拉奥孔在被蛇缠绕至死前那张扭曲的脸….画面在他脑海里闪动，心脏高高收紧似乎摔在了地上，伊恩攥紧了手，指甲陷入手心的疼痛让他冷静。
　　陈柏铭回头瞧见伊恩已醒，便出声询问他是否现在回去，伊恩盯着烟头那一抹红，点了点头。
　　等回去，伊恩才缓过神来，廖阿姨关切地问他手怎么回事，他盯着苍白的手掌里艳红的伤口，血甚至有些干了，落到手腕上几抹棕红。
　　伊恩摇了摇头，陈柏铭的车走就开远了。他不记得自己是否说了再见。伊恩把帽子留在一楼，早早上楼了。
　　陈柏铭没告诉伊恩，他熟睡时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陈根本没电话打来，他只是觉得太尴尬了想逃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