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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陈玉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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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棠又躺在了百花楼的床上。
这次,岁月在她脸上描下了层层淡纹,鬓边染上几缕白发。红颜已旧,无人问津。
窗外的夜色是磨开的墨,涂去白日时的一切景色。看不见的地方,有乌鸦在叫。景色如旧,物是人非。
像梦一样。
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索性起身四处摸索,找到了床前的琵琶。琵琶也同主人那样,红颜褪色。精细的花纹在主人一遍遍的摩梭下褪了色,余下些许残红像旧年未换的春联。弦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她手指捻着弦,几乎要忘了今夕何夕。
转轴拨弦,嘈嘈切切的琵琶声由琴弦间流淌而出,她望着屋子里的夜色直直出神。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夜晚。
三十多年前,在同样的地方,同样如墨的夜色下。
陈玉棠第一次来到这里。六岁,站在在街边牵着父亲的手仰望高处的楼台,胭脂水粉的浓香夹在丝弦声中,欢声笑语温软而挠人。
家乡闹了饥荒,爹娘带着她逃到了扬州。她还不懂事,懵懵懂懂地牵着爹的手。
当爹娘把她带到百花楼门口时,她还未醒悟这是什么地方,只看见爹娘都哭了。
老鸨从门口里走了出来,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左右打量着她的脸,看案板上的肉一样评估她的价格。
铅粉填满她脸上的皱纹,凤仙花染过的指甲显得格外长,捻着她的脸,生疼。
陈玉棠难受得扭来扭去,企图挣脱老鸨的手,爹却轻轻扇了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说道:“阿棠,你以后要好好听话。爹……爹以后有一天会回来接你。”爹满面泪水。陈玉棠从来没见过爹哭成这个样子。娘在旁边捂着脸,在指间眼泪却固执地要流出来。
她反应过来些什么,回过头抓住了爹的衣裳,眼泪挣脱出了眼眶:“爹,娘,你们这是……这是不要阿棠了吗……”
“……爹娘一定会来看你的,你听话……”
老鸨叹了口气,退到了一边,抱起手,静看这场离别。世道不好,这种场面这几日已是见过不少。这声叹息究竟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不耐烦?
想当年她也不过这般年纪被卖到了百花楼里,如今已成了老鸨。而眼下这个女孩又被卖了进来,如此循环,何时能解?
终是无解。
爹娘将他们的独女卖了,换了不多的一点银子,继续逃向南面了。
从此陈玉棠的姓氏不再有人记得,人们只是唤她作玉棠。百花楼里的姑娘们都丢掉了以前的名字,以花为名。
陈玉棠的每个夜都在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她睡觉时要被毛巾缠住手脚,以确保保留她的处子之身。若是丢了清白,以后可就卖不出去了。
老鸨不让她吃得太多,扬州城里人人都喜欢瘦的姑娘。
陈玉棠的生活从此变了样。
她脱下粗布的衣裳,换上锦绣绸缎。金钗银簪插得她满头,玉石璎珞戴得她满身。她新裹的脚,刚被扭断的骨骼,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刺骨地痛着,走不了路。每天只能坐在床上,练习弹琵琶。
那几年的她,其实几乎从没走出过那间房间。对百花楼院子里的印象仅仅是从她的窗子里往外望,看见的一座假山和偶尔飞来的几只鸟。再往外面,她走不动了,也不愿再走了。外面不过是些莺莺燕燕丝弦歌舞,外面的姐姐们经过她这里时脸上没有了谄媚的笑,麻木地望着天无悲无喜,脸上未洗去的胭脂像眼角哭过的红痕。
老鸨说,只有像她这般漂亮又年纪小的姑娘,她才会教她们诗词歌赋琴瑟琵琶。若是天赋弱些,就只能学蒸煮女红之类的了,以后长大了,也只能去给富贵人家当女佣。以她的资质,可是能去给富贵人家当妾的。若是年纪大点的送来,便是在外面接客了。
陈玉棠不敢问老鸨她年轻时究竟是那种,想来大约是最后一种吧。
陈玉棠于是在百花楼里小心翼翼地过着,尽量不惹那些个姐姐们生气,也不招惹其她一般大小的小姑娘们。
老鸨又说,那些姐姐们过得更辛苦,要是玉棠不好好表现,将来也只有像她们那样出卖身子的分,让男人们尝她们口上的胭脂,摸她们头上的青丝,虚度这一辈子了。
陈玉棠于是更努力地弹琵琶了。
她也终于明白过来:爹娘不会回来接她了。
不过,再过几年要是有人买走她,她也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她等着那天,某位富家公子会看上她,把她带到百花楼外面去。
陈玉棠一直这样,长到了十六岁。
很幸运,她被一个盐商挑走了,做了他儿子的小妾。
别的那些姑娘们都有些羡慕她。扬州瘦马也不过就是这样的命,好的便是嫁给盐商做妾,次些的则是嫁给商人,再不济,就要去富人做女佣了。
穷人尚且不能有什么出路,何况是穷人家的女孩儿。穷人家的女儿能活到这个岁数上已经是幸事了。
被盐商带走的这十来年,是陈玉棠一辈子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玉棠虽是妾,盐商的儿子毕竟尚未娶妻,陈玉棠模样好,琵琶弹得也好,他日日在陈玉棠跟前,请她再弹一曲琵琶。
陈玉棠离开百花楼时,是带着琵琶走的。那张琵琶一直跟着她,她总疑心那琵琶像富家女儿的陪嫁丫鬟。
那十年是陈玉棠最风光的时候,也是这张琵琶最风光的时候,花纹被猪油抹过,发亮,红得像她用凤仙花新染的指甲,又或者像刚滴落的血。琵琶日日抱在陈玉棠的怀里弹着。
盐商的儿子和她一般大,对她充满了新鲜感。他喜欢她的头发,总是送她各种簪钗,把她点缀得像开屏的孔雀,花枝招展满头珠翠。他喜欢她“玉棠”这个名字,在她院子里栽下了几株海棠。每年春季,海棠都很争气地开满花,他说,它们像是嬉笑着的她,害羞着躲在绿叶之间。他说喜欢她裹得尖尖的小脚,把她的脚用力地捏来手心里。
他带她去游山玩水,她踮着一双小脚,忍着痛陪他去。他喜欢看陈玉棠吃痛皱起眉毛的样子,总调侃她果然是妇人,连这点小痛都吃不得,不像他们男子汉大丈夫,上得了战场。
陈玉棠的一双精巧的绣鞋上沾满了灰土,踏过了好多座山,游过了好几次湖。她终于看见了除百花楼以外的景色,这纷纷扰扰的烟火人间。
如果没有那场饥荒,陈玉棠应该也在这烟火之中吧。她会是一个平凡农家的女子,不会识字也不会弹琵琶,嫁给一个农家汉子生些娃娃,满面尘灰洗手做羹汤,一双小脚踩在田地里种菜插秧。
如今这场景,究竟算不算圆满呢?
陈玉棠在盐商的儿子身边,学会了他最喜欢的一首诗,《琵琶行》。
当时的陈玉棠只觉得这诗美,“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白居易用这不过短短四句,便将琵琶女高超的技艺描绘得淋漓尽致。那一夜的偶遇,使这个弹琵琶的女子在文人的字里行间留下一个艳丽的身姿。
可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琵琶女终究逃不过悲惨的命运。
陈玉棠不知道的是,她与几百年的的那位不知名的琵琶女,命运竟会如此相似。
过了几年,盐商之子年少有为考上了进士,又娶了妻。她是名门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肤白如雪,纤腰云鬓。
而陈玉棠不过是花了一点银子从青楼买回来的瘦马,玩腻了便自然被遗弃在一边。
陈玉棠缩在了自己院子里不露面,日日埋头弹着琵琶。
她的门前铺满落叶无人打理,曾经盐商儿子一时兴起在她园中种下的海棠早就不开花了,只剩几枝绿叶七横八叉地长着,满面愁容。
陈玉棠不说话,只是发了疯般地弹着琵琶,琵琶弦被勾断,她手划破了琵琶面上鲜血淋漓,划破的美人脸一样。
终于有一天,盐商的儿子想起了她,走进了她的院子里。
他问她,是否会埋怨他这么久还不来看她?
陈玉棠不言不语,继续弹着琵琶。
盐商的儿子唏嘘一声,走出院子外。
陈玉棠没有哭,仍不言不语地弹着琵琶。
盐商之子终于还是卖掉了她。把她卖回了百花楼里。
老鸨看起来又老了许多,铅粉再盖不住脸上的纹路了。
打量了几眼后,她认出了陈玉棠。
玉棠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老鸨哭笑不得。
陈玉棠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她又回了百花楼。这一次,她变成了妓女。坐在珠帘后面,陪客官们喝茶弹琵琶。客官手指尖抛下几枚铜钱,她跪在地面将钱捡起,媚笑牵客官的手走进房间。
几经辗转,她又回来了。
过了十几年,在外面见过不少人,沾了世故,早不是当年那样干净了。她一无所有,只剩下一具不复美丽的躯体,一张破旧的琵琶。
琵琶旧了,哪怕再捧在手里弹无数遍,脱落的花纹也不会再长回来。
陈玉棠成了那些“姐姐”。
北边又有饥荒了,不少小姑娘被卖进了百花楼里,被当做瘦马来培养,开始裹脚,开始披上锦绣绸缎,开始嘈嘈切切地弹着琵琶。
玉棠路过她们时,无悲无喜地望着天,脸上未洗净的胭脂像哭过的红痕。
今夜的陈玉棠,必定是无法入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