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兴派对[破镜重圆]》兮树

49、13-2 “能做决定

　　“所以？你就让他那么走了？而且没有再联系他？”凯蒂·萨金抬高声调。

　　阿利雅无言以对。

　　这么概括也没什么问题。

　　在挑挑拣拣地把她和多里安的事情全貌讲给凯蒂听之前，她就猜得到会得到怎样的反馈。

　　“那之后已经过去多久了？两周？”凯蒂放下酒杯，冲她摇食指，“我亲爱的，不是所有旧情人都能在双方都单身的时间点重新相遇的。再这样下去，你们就真的完了。”

　　“我知道。”

　　凯蒂一脸怀疑地瞪着她。

　　“怎么？是你的自尊心不允许你追上去求和？”

　　阿利雅摇头。

　　凯蒂自顾自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让我看看，噢，伊娃负责跑南美去了，他倒是在亚洲，前两天在东亚，今天刚到悉尼。说真的，你现在飞澳大利亚也来得及。”

　　“我之前订了去首尔的机票。”阿利雅说。

　　如果她直接按照多里安的亚洲宣传行程表追过去，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的在乎，他们大概能继续走下去。

　　多里安需要的就是这样冲动的证据。

　　但半天之后，阿利雅就决定退票。

　　“可那样什么都没改变。问题还是在那里，同样的事还会发生。我感觉……只有分开一段时间，才有可能想清楚答案。”

　　“可他未必会等你想清楚。”凯蒂的话一针见血。

　　阿利雅盯着杯子里翻腾的气泡，好一会儿之后才回答：“我知道。”

　　凯蒂翻了个白眼：“所以，为了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爱他的答案，你宁可就这么和他断着？就算那很可能意味着会彻底断掉，失去修复关系的机会？”

　　“需要想清楚的也不只有我。”阿利雅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反击了一下：“你和菲利普的事从我的角度概括起来，听上去也会很愚蠢。”

　　这对未婚夫妇从订婚伊始就不合拍，最近更是大吵了一架。

　　导火索还和阿利雅有关。

　　由于她和多里安的绯闻，承担《玛蒂尔达》宣传的游民影业也跟着手忙脚乱。菲利普难免对两人事先对舆情隐患一声不吭有意见，凯蒂听不得自己这边的任何人被未婚夫埋怨，于是两人吵得前所未有的激烈，连取消婚约都说出来了。

　　凯蒂一气之下干脆从西海岸跑回了欧陆，下飞机就找阿利雅发牢骚。

　　“订婚的时候就很清楚双方只是利益交换，快要确定婚期了，却又开始担心，万一自己从婚姻里不止想要得到利益交换呢？让你干脆取消婚约，你又觉得游民影业前景不错，现在这样出入电影界活动的生活方式也很有趣，怕万一错过了，下一个反而比菲利普还要难以忍受。”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就是什么都想要。”凯蒂猛灌了一大口玫瑰气泡酒。

　　“我们都知道道理，但知道又怎么样？”她懒得继续劝阿利雅了，“说实话，要我是你，五年前就根本不会和他分手。亨利应该很清楚，你可不是为了爱和他结婚的。”

　　阿利雅苦笑：“如果事情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具体是怎么不简单？我本来就盼着你能给我传授点经验。”

　　无爱婚姻的经验。

　　相比起谈论多里安，和凯蒂分享倒是容易许多。

　　“这只是我的经验，不一定适用于你们，但要维持利益联结的婚姻，划定界线很重要。控制好对彼此的期望也很重要。”

　　阿利雅盯着墙上的挂画看了一会儿。

　　“如果一开始就说定是利益交换，就不该对对方产生过多的感情需求。不然的话……平衡就会崩塌。”

　　凯蒂讶然注视着她，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你和亨利……？”

　　“我和他的关系本来就很难说是完全对等。他觉得自己付出的东西更多、更实际，”阿利雅勾了勾唇角，“不到一年，他就受不了我只是把他当作某种搭档、或者说合作伙伴。”

　　她低头用叉子扒拉盘子里的青提。

　　“而那个时候，我家里的事记忆还很新……无论哪方面而言，那个时间点都很糟糕。我没法敞开接纳另一个人。”

　　前一年的夏天，她允许自己为多里安着迷，也只是因为这迷恋一开始就标有期限。

　　2015年的那三个月是一场逃离，从现实、从尚未愈合的伤口逃开，让更简单愉快的事支配头脑。凯蒂所说的可能性因此并不存在。哪怕多里安愿意，她大概也无法在脱出夏日幻梦的泡泡之后继续那段关系。

　　更不用说，婚后亨利对她的控制欲越来越强。

　　他开始质疑她选择纽约的学校，劝说进而催促她转学到西海岸。他好像忘了，阿利雅原本就已经放弃了通过预科进入高等专业学院的本国道路，转而从头开始准备北美的入学申请。

　　“所以，是他单方面地索取你的感情？”凯蒂揪起眉毛，很努力克制着没对死者恶言相向。

　　阿利雅迟疑了须臾。

　　可以那么说。把亨利描绘成扁平的丑角对她更有利。他们后来确然有过许多次不愉快的争执。她对争吵疲惫，决意对亨利的事视而不见，看见了也保持沉默。比如他与创业合伙人撕破脸、隔着远程会议对峙，比如碳素科技内部白热化的派系斗争，又比如他日渐严重的药物依赖。

　　但她和亨利也并非只有充满敌意的紧绷对峙。

　　愉快的、合拍的，甚至可以说让人怦然心动的时刻也曾经存在过。但那些时刻转瞬即逝，没能变成更长久深刻的东西。

　　或许心动原本就没世人说得那么珍贵。

　　好比一阵风经过，架子上的爬藤也跟着摇曳，难以避免，但花芯垂落的方向不曾改变。

　　就连和多里安，最开始也只是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瞬间。只要他们在任何一个节点做出别的决定，他们的关系也只会停留在一段夏日邂逅的程度。

　　换句话说，他们那些心动的时刻真的有那么特别吗？

　　还是因为那心动中最后终于长出了爱，于是没那么特殊的东西都在记忆中美化，成了独一无二？

　　阿利雅悚然停住思绪。

　　凯蒂兴味盎然地看过来。

　　“总之，我没能给亨利想要的，关系因此变得很紧张，”她意识到自己沉默得太久，把话题扯回去，“但就算不是这个，我和他大概早晚会出别的问题。把婚姻和恒久炽热的浪漫之爱联系在一起，只能说是钻戒品牌的阴谋。”

　　阿利雅开了个玩笑。

　　凯蒂却只挑了一下眉毛，没被她的讽刺话引走注意力。

　　“婚姻是一种经济行为、一种法律关系。我知道。妈妈和我说过好几次。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到和她一样。”

　　从中倒是不难想象凯蒂父母的婚姻关系。

　　“如果你确信可以不对菲利普产生期望，又或者，你有信心对他保持失望，那么至少可以试一试。更重要的大概是……你确定你想要他能带给你的所有东西？有多想要？”

　　“把这当作一桩有得有失的房产交易那样衡量，是吗？”凯蒂笑着往椅背里靠，“看看这栋房子的优点能不能让我忍受所有的缺陷。”

　　“能做决定的只有你自己。”

　　“也是，”凯蒂掂着高脚杯思索了片刻，仰头一饮而尽，“不聊这个了，明天你有空吗？我想去随便买点东西。难以置信，认识那么久，我们好像没怎么一起逛过街。”

　　“确实。”

　　两人在假期外保持联络，也是今年才有的例外。

　　“你家里出事那段时间……我其实给你发过消息。”凯蒂冷不防说道。

　　阿利雅怔然等她说下去。

　　“但你没回。那时我不确定，我们的关系是不是没好到能聊那些事。”

　　“那个时候……我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揽下，拒绝对任何人倾诉。感觉好像那样才行。”阿利雅有些难堪地笑笑。

　　“别说得好像你现在有了巨大改变一样，”凯蒂斜睨着她揶揄，“不过，今天你愿意和我聊这些，也算个进步？”

　　顿了顿，她看着阿利雅的眼睛说：“愿意和我说这些，我还挺高兴的。”

　　“我也一样。”

　　两人之后又挑了家酒吧续摊，接近午夜才各自联系司机回家。

　　“刚才那句话也还给你，能做决定的只有你自己。”钻进轿车前，凯蒂对阿利雅说道。

　　阿利雅冲她摆摆手，目送凯蒂率先乘车离开。她的司机在附近拐错弯，进了一条单行道，要再过几分钟才抵达。

　　纯粹为了打发时间，她点开浏览器，并没想好要搜索什么，于是向下滑动，看了看应用软件按照她的“兴趣”定制的推荐网页。

　　‘多里安·巴克斯’闯入视野，她的手指不由停滞。

　　原来是ENX的头条：“多里安·巴克斯终于打破赛博沉默——来看看他的第一条Flickerlog帖文发了什么”。

　　阿利雅盯着这行标题看了几秒才读懂。

　　多里安居然一反出道以来神秘主义的作风，开通了官方社交媒体帐号。

　　她点开ENX文章，里面果不其然直接嵌入了Flickerlog的帖文界面。

　　头像是阿利雅没见过的一张官方写真，熟悉的人侧对着镜头，脸上的大块阴影融进黑色背景。

　　帖文发布于一小时前，是一张照片，浅米黄的剧本封面占据画面中心，虚化的远景隐约是澳洲引以为傲的海岸。更吸睛的是封皮上面的文字：

　　——《无可慰藉》

　　——导演/编剧安东尼奥·卡鲁索。

　　照片下的文字简单明了：

　　——在度假胜地忙得只有空工作。

　　毫无悬念地，帖文的点赞和评论数字后缀已经是醒目的k。

　　阿利雅的目光在配文上停留了几秒。

　　新剧本、名导演，让人感到亲切的戏谑口吻，谈的只有工作。这正是此前荷西他们试图说服多里安采纳的官方口径。

　　但对特定的人而言，这条帖文也可以读作讯号。

　　正如凯蒂所说，他未必会等到她想清楚。

　　她不能期望他无限期地等下去。

　　阿利雅按灭手机屏幕，拢紧了大衣。这个时节的深夜已经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