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兴派对[破镜重圆]》兮树

37、10-1

　　看到阿利雅的表情，多里安立刻就后悔了。

　　困惑和难以置信都从阿利雅脸上消失，只剩下一层面具般的硬壳，她不曾对他坦白的那部分与外露的情绪随之缩回壳里。

　　轿车忽然局促得让多里安有些喘不过气，他也下车，向阿利雅靠近半步，手臂微抬。

　　她立刻警惕地后退，厉声喝止：“别碰我！”

　　多里安一僵。

　　阿利雅这才看清楚，他小臂上挂着她落在车上的羊绒披肩。

　　刚才也是这样，明明在争吵，他又忍不住做关怀她的小动作，故意要让她的怒气泄劲似地，反而让她更恼火。

　　阿利雅的唇线颤抖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绷紧。她直直地瞪着他，眼睛里的光好斗而冰冷：“我不需要，我现在很生气，根本感觉不到冷。”

　　抢在多里安之前，她继续快速说下去：

　　“这整件事都可笑至极！我不会为那种荒唐的指控替自己辩护。在遇见你之前、和你分开之后，我都有自己的人生，朱尔是那其中的一部分，我的家人也是。你没有权利把我的朋友、我家里的事当作武器，借机发泄你对我的不满。”

　　她扯了一下嘴角。

　　“而且就算你觉得受伤了，你就没有想过么？你用这种方式质疑我对你的感情，这行为同样很残忍，也会伤害到我？”

　　多里安哑然沉默。过了片刻，他艰难地迎上她的视线：“我不是真的怀疑你对我不忠。如果刚才我给你这样的印象，我道歉。我也确实不该用你家人的事质问你对我的态度。我收回刚才的话。对不起。”

　　阿利雅双手环抱胸前，略微别开脸，没答话。

　　“事情涉及到你，我很容易不安。哪怕知道那样不行，我还是会控制不住，往最糟糕的方向想。今天晚上我没管理好情绪，是我的问题。但是……”他难堪地顿住。

　　“但是？”她侧眸。

　　多里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挤出个像样的微笑。他深深吸了口气，承认败北般压下视线，声音很低：“但看到你和朱尔在一起，我受不了。”

　　阿利雅愣了愣，而后哧地哼笑出声。

　　又绕回来了。

　　她退开一大步，难以置信地摇头：“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毁掉我们的晚餐约会，逼着我猜你为什么不高兴？”

　　多里安追着靠近一步：“阿利雅，先听我说完。我不是在给自己开脱，我只是想说清楚我为什么会——”

　　她没容许他说完，抬高声调：“你刚刚已经说过一遍了！我听得很清楚。”

　　“你介意我没和你仔细说过我家里的事。但我不和你提，并不代表我不在乎你，也不代表比起你，我更在乎朱尔、或是其他任何一个知情的人。我只是……”

　　说到这里，阿利雅嘴唇颤抖了一下，突然沉默下去，整个人像是冻住了。

　　稀疏的虫鸣计数着她无言凝滞的时长。

　　又一阵幽冷的夜风经过，她瑟缩了一下，轻声说道：“即便是现在，我还是没法轻易谈论他们。”

　　多里安抖开披肩，向阿利雅展开，试探性地停住，等待她表态。

　　阿利雅这次没拒绝，她一把抓过披肩，揪着前襟将自己裹得更紧。

　　四目相对，阿利雅的神色比刚才缓和，却仍旧紧绷。多里安于是识趣地退了半步，与她留出足够距离，缓声说道：“我没打算逼你分享过去。”

　　“是吗？”她笑了一下，声音里透出疲惫，“那么我们大半夜的在这里争什么？”

　　多里安闭了闭眼：“我只是难以接受，在某些方面，他比我更加了解你。”

　　“从小认识的朋友难免会有一些共同的话题和回忆。”

　　“是，但对你来说那么重要的事，我竟然之前一点头绪都没有。在昨天之前，我甚至不清楚你还有那么一个关系密切的老朋友。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

　　“你说不逼我，但又因为有你不知道的事发脾气。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安心？”

　　阿利雅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越说越快，一句比一句锋利。

　　“难道为了让你安心，我得对你交代我的每一个人际关系？我过去、现在、未来，我所有的事是不是都只和你一个人分享？你非要我做到这个地步才行？”

　　多里安闻言唐突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那不可能，”他自嘲道，“我只是希望你对我再敞开一点，一点就好。”

　　阿利雅垂下视线。

　　他见状弯了弯眼角，看上去却有些悲伤。

　　“你知道吗？有时我们明明气氛正好，但你还是看上去非常不快乐。”

　　阿利雅怔了怔。

　　那些没来由地击中她的不安和顾虑，那些只偶尔在噩梦中侵扰她的往事，她以为她掩藏得足够好。

　　“阿利雅，”他轻声唤她，“我希望你幸福，但我实在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这才是最折磨我的。那感觉就像被关在一道玻璃门外，但我甚至找不到锁在哪里。”

　　多里安哽了一下，不稳的嗓音脆弱、坦诚，几近赤裸：“你有不想谈的事，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我们能讲的只有轻松愉快的事，我会忍不住多想。”

　　寻求她否定般地，他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里：“就好像……我还没有资格真正了解你。”

　　“我没有那个意思。”阿利雅的语调有些生硬。

　　她知道多里安在期待一个承诺、几句安抚的话语。但她脑海中可以组成甜蜜话语的词藻干涸了，最后，她只能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含混地回道：

　　“有些事……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说的。”

　　他一眨不眨地看了她好几秒。

　　“那会是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下次在巴黎碰面的时候？《玛蒂尔达》宣传告一段落之后？阿利雅确信，只要她给出任何一个确凿的时间点，多里安就会接受，这场争执就能告终。

　　可阿利雅答不上来。

　　浓稠如夜色的沉默封住她的唇舌。

　　多里安定定地看着她，在固执地等待中，他平静的表情逐渐起了波纹，刚才还脆弱闪动着的眼睛沉静地燃烧起来。

　　这似笑非笑的嘲弄神色阿利雅很熟悉。

　　‘果然’，她好像能听到他在心里说，‘我就知道。’

　　“不，别又来这套。”她低语。

　　多里安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有。

　　“那时候也是这样，”他吐出她意料之中的话语，“只要一谈到将来，你就闪烁其词，想尽办法把话题岔开。”

　　“明明只要告诉我，告诉我你为什么非结婚不可，我会理解……我会努力理解，甚至试着去接受。那时的我，大概也真的会接受。”

　　他无力地扯了一下嘴角。

　　“至少……我们不必那样结束。”

　　多里安的眼神飘远了一秒，立刻收回来，摇摇晃晃地落到阿利雅的脸上。

　　“但你现在还是这样，我怎么能不多想？”他的声音微微变调，“谁知道你会不会又突然离开？或许你又有别的更重要的、我一无所知的优先事项，我怎么——”

　　“够了！”阿利雅冷声打断他，“不要每次都站到道德制高点上审判我！”

　　“是，那时候是我辜负了你，你缺乏安全感，我接受，但你不能因此就要求我，按照你的心意，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我已经在尽最大努力当个合格的恋人。我凭什么要被你这么揣测，以我最后还是会抛弃你为前提怀疑？！”

　　她哈地嗤笑了一声。

　　“而且，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藏着过去的事情不说？对于你的过去，我知道的少得可怜。你说我把你当外人，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让我走进你的世界了？我对2015年夏天之前的你一无所知，我凭什么要对你毫无保留？”

　　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是这样尖刻高亢，阿利雅几乎认不出来是自己的嗓音。

　　那个夏天最后的最后，不止一次，争吵中途，她也是突然这样抽离，漠然地评判起自己争吵时的声音原来是那么刺耳。

　　她知道用这样的声音，她还能说得更多更刻薄。但她不想再听了。

　　阿利雅后退了两步，冷冷抛下一句：

　　“别再扮演受害者了。”

　　多里安僵立在原地，像座惨白的雕像。她没有回头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刷开员工专用的客舍后门，她快步穿过底楼的休息区域，没有看路，全凭身体本能前进。

　　她没乘电梯，一口气走楼梯上到二楼，在阶梯转角险些和人迎面相撞。

　　“阿利雅？”熟悉的声音响起。

　　“噢，朱尔，是你……”阿利雅尴尬地朝旁边撇了一大步。

　　差点忘了，虽然伊娃那组人已经动身赶下个通告，客舍还有别的住客，朱尔的房间在二楼。

　　“我听到楼下好像有动静，所以……”朱尔看了她一眼，收声改口，“一切都还好吗？”

　　阿利雅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她下意识偏头避了一下。

　　“没什么。你回房间休息吧。”她说。

　　朱尔略显迟疑，但最后他还是依言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阿利雅在楼梯口定定站了片刻，忽地脱力般坐到台阶上，把脸埋进双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