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玫瑰驯服野痞子》明娟

1、 烂牌开局，这命得自己改

　　剧烈的头痛像是无数根钢针扎进脑髓，梁晓芳猛地睁开眼，视线在昏暗中挣扎着聚焦。
　　眼前模糊的轮廓缓缓清晰——斑驳脱落的石灰墙皮像被岁月啃噬过的皮肤，一块块翘起，露出底下灰黑的砖石；墙角爬满深绿色的霉斑，湿气顺着裂缝蜿蜒而下，在硬木板床的边缘凝成水珠，一滴、一滴，缓慢地砸在地面，发出“嗒、嗒”的轻响，如同倒计时的钟摆。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立刻被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刺得发酸，混杂着木头腐烂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尿臊气从走廊尽头飘来。
　　窗外，八十年代的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进耳中——“卖豆腐咯，新鲜的豆腐——”的悠长吆喝刚落，紧接着是孩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啪声，夹杂着“快点，抓住他！”的嬉笑怒骂，锅铲碰撞的叮当、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剧片段，交织成一张嘈杂而鲜活的声音之网，将她牢牢裹住。
　　1985年，深圳，城中村。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不是因为连续七十二小时高强度工作，导致心源性猝死在办公桌上了吗？
　　不等她理清思绪，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洪流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再次冲垮。
　　这个身体也叫梁晓芳，今年二十岁，有着一张足以让任何男人失魂落魄的脸。
　　然而，美貌并未给她带来好运。
　　母亲早逝，留下一个重病的弟弟梁小军，为了凑齐高昂的医药费，原主被迫向高利贷借了款。
　　雪上加霜的是，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在筒子楼里蔓延，说她为了出名夜会导演，甚至收钱拍了见不得人的裸照，名声早已烂到了泥里。
　　记忆的最后，是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堵在门口，为首的刀疤脸——左脸一道从眉骨斜劈至嘴角的紫红疤痕，像一条僵死的蜈蚣盘踞在脸上，右耳缺了半块，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指着她的鼻子，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再给你三天！还不上钱，就拿你这个人来抵债！”
　　梁晓芳扶着刺痛的额角，踉跄着下了床。
　　脚底踩上地面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那床板硬得如同铁板，硌得她尾椎生疼。
　　屋子小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
　　墙角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桌上搪瓷缸里残留着半口冷茶，边缘结着褐色的茶垢。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面边缘已经生出黑斑的椭圆镜子。
　　指尖触到镜面，冰凉黏腻，仿佛摸到了蛇皮。
　　镜中映出一张让她都感到心惊的面容：柳叶眉，杏核眼，挺翘的鼻梁下是饱满如菱角的唇，皮肤白皙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哪怕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也难掩其倾国倾城的底色。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最简单的款式，却依然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布料粗糙地摩擦着肩颈，袖口磨出了毛边，轻轻一蹭就扎得皮肤发痒。
　　这张脸……与她前世那个靠着黑框眼镜和一身刻板西装来武装自己的职场女强人形象，简直是云泥之别。
　　梁晓芳心头一震，这既是足以颠倒众生的武器，也是引来无数觊觎与灾祸的根源。
　　就在她思索之际，门外传来一阵尖利的女声，是住在对门的张桂香：“真是不知羞耻！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就知道往外头跑，我看啊，咱们这栋楼的脸，早晚要被这种败坏门风的丫头给丢尽了！”
　　立刻有几个妇人随声附和。
　　“可不是嘛，听说她去勾引文化馆的领导，想让人家给她安排个好活儿，结果人家嫌她脏，当场把她给赶出来了！”
　　“我还听说，她弟弟的病根本就是个幌子，钱都被她拿去买漂亮衣服，想靠着那张脸去骗男人的钱呢！”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插向门内的人。
　　梁晓芳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角，木刺扎进指腹，尖锐的痛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颤，但她浑然不觉。
　　前世在跨国集团里，那些看似光鲜的同事背地里对她的排挤、打压、造谣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她也曾是流言的中心，只因为她升职太快，挡了别人的路。
　　但那时她选择隐忍，用更疯狂的工作来证明自己，最终却换来了过劳死的结局。
　　不，这一次，绝不。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静而锐利，属于顶尖CEO的分析能力开始高速运转。
　　首先是债务，高利贷的本金加利息已经滚到了两千块。
　　在人均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1985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普通人不吃不喝十年都未必能攒够。
　　其次是亲人，记忆中那个弟弟梁小军，早已被确诊为尿毒症晚期，可他非但没有珍惜姐姐的付出，反而偷偷拿着救命钱去赌博，输光了还死不悔改。
　　至于社会舆论，更是能杀人的软刀子。
　　如果不能迅速破局，轻则被房东和邻居们合力赶出这个唯一的容身之所，重则，真的会被那帮天杀的高利贷抓去卖掉抵债。
　　绝境。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忽然，一段被她忽略的，属于前世的记忆信息在脑海中闪过——1986年，深圳发展银行将向社会公开发行股票，原始股价格不到一元，在未来的几十年里，这支股票将翻上百倍！
　　还有风靡全国的喇叭裤、供不应求的电子表、即将引爆潮流的健美操服……这些超前了至少一两年的商业信息，是她唯一能动用的“金手指”。
　　但她立刻警醒。
　　在这个思想相对保守、信息极度闭塞的年代，任何预知未来的能力一旦暴露，她不会被当成商业奇才，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妖怪。
　　她必须将这个秘密死死地藏在心底，只做，不说。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舆论危机。
　　流言的源头在哪里？
　　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豁口搪瓷缸，装作一副虚弱不堪、要去打水的样子，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充满了鄙夷、幸灾乐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
　　梁晓芳没有理会她们，只是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向走廊尽头的水房。
　　路过公共厕所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里面传来张桂香刻意压低却依旧刺耳的声音：“……我跟你们说，这事儿千真万确！我男人单位跟文化馆的老李是牌友，老李亲口说的，那个什么香港来的导演，压根就没见过梁晓芳这号人！肯定是她自个儿想攀高枝没攀上，就编出瞎话来抬高身价，想红想疯了！”
　　梁晓芳的瞳孔骤然一缩。
　　原来如此，所谓的“夜会导演”，连个捕风捉影的证据都没有，完全是空穴来风的污蔑！
　　一个清晰的反击策略在她脑中迅速构建起来。
　　前世为了应对各种商业谈判和媒体发布会，她曾系统学习过心理学和舆论引导技巧。
　　对付张桂香这种人，私下争辩毫无意义，只会让她更加得意。
　　必须要在公开场合，利用她自己的话，让她自食其果。
　　前世培训中学到的“情绪引导+反客为主”战术，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菜市场，人最多，也最嘈杂，是制造舆论反转的最佳地点。
　　夜色渐深，筒子楼里渐渐安静下来。
　　梁晓芳刚躺下没多久，破旧的木门就被人“砰”的一声巨响踹开。
　　为首的正是白天记忆里那个刀疤刘，他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满脸横肉，眼神不善。
　　他一脚踩在椅子上，将手中的西瓜刀重重拍在桌上，刀身与木桌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震得搪瓷缸都跳了一下。
　　刀口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冷光，仿佛能割开空气。
　　“小娘们，三天期限到了，钱呢？”
　　梁晓芳从床上坐起，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看那把刀，只是淡淡地看着刀疤刘的眼睛，指尖却已悄悄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钱会还，但不是现在。”
　　刀疤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传闻中柔弱可欺的女人会如此镇定。
　　他随即冷笑一声，面目狰狞地凑近了些，嘴里的臭气混着劣质烟草和隔夜韭菜味喷在她脸上：“好啊，有种！那我把话说明白点，明天，明天天黑之前，你要是凑不齐五百块先还上，老子就亲手把你衣服扒光了，挂到楼下的电线杆上，让全深圳的人都来瞧瞧你有多值钱！”
　　说完，他带着人，在一阵嚣张的狂笑声中扬长而去。
　　门被重重地摔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几粒尘土掉进她的眼角，带来一阵刺痒。
　　梁晓芳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着门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恐惧如黑潮般从脚底漫上来，屈辱感像刀割般刺穿胸腔，但她咬紧牙关，一声未出。
　　仅仅几秒钟后，那潮水般的软弱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意志碾碎。
　　她的手指深深地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退无可退。
　　她缓缓抬头，望向窗外。
　　一轮残月挂在墨蓝色的夜空，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斑驳的墙面上，映出她倔强的侧脸。
　　这一世，她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更不做愚蠢的扶弟魔和无谓的牺牲品。
　　那些曾经压垮她的，欺辱她的，觊觎她的……她要一个一个，全部踩在脚下。
　　她的眼神在月光下渐渐变冷，仿佛淬了冰。
　　明天，将是她反击的第一战。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梁晓芳，不是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掀动了那块充当窗帘的碎花布，也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