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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未拆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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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时，林砚深才敢松开紧咬的下唇。齿痕陷在皮肉里，泛出淡淡的血珠，他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丝铁锈味。怀里的笔记本还带着沈知珩口袋里的温度，磨砂封面蹭着他的掌心，像有某种沉默的力量在缓缓渗透。
他重新蜷回角落的旧沙发里，那是季家换家具时淘汰下来的，弹簧早被压得塌陷，却比阁楼里任何地方都让他觉得安全。排气扇嗡嗡转着，风里的霜气被滤成温和的气流，裹着楼下飘来的黄油香气——沈知珩在煎蛋，他记得那种味道，昨天晚餐时，管家端上来的煎蛋边缘焦得恰到好处，蛋黄是半流心的，像被阳光吻过的琥珀。
林砚深翻开笔记本，指尖抚过那行指甲刻下的箭头。箭头很淡，像怕惊扰了谁，却固执地指向页脚的小太阳。他突然想起沈知珩蹲在地上捡纸团的样子，管家的制服裤膝盖处沾了点灰尘，可他毫不在意，只专注地用指腹展平那些皱巴巴的纸。
“计算得很精准。”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林砚深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指——那是长期握铅笔磨出来的。半年来，他躲在阁楼里，对着建筑结构手册一遍遍测算角度，用圆规在废纸上画满辅助线，常常忘了时间。季明谦说他画的是破烂，季父骂他浪费时间，连他自己都在无数个深夜怀疑，这些线条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现在，有人说他计算得很精准。
他从沙发缝里摸出半截HB铅笔，那是昨晚被季明谦撞翻书箱时滚进去的。笔尖断了点，他用牙齿轻轻咬掉毛边，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试着画了条直线。磨砂纸页很适合铅笔着色，线条流畅得让他心里一颤。
他画的是阁楼气窗的轮廓。菱形的玻璃，生锈的铁框，还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是他去年偷偷从学校花坛移回来的，季明谦好几次想把它扔掉，都被他藏了起来。
画到一半，楼下突然传来季夫人尖锐的喊声：“林砚深！死哪儿去了？赶紧下来！”
林砚深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道歪线。他慌忙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抓起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套上。下楼时正撞见沈知珩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托盘里放着三杯牛奶，两碟煎蛋，还有一笼水晶虾饺——那是季明谦最爱吃的。
“二少爷。”沈知珩点头示意，视线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半秒，“夫人在餐厅等着。”
林砚深“嗯”了一声，脚步顿了顿。他想说“谢谢”，谢谢那个笔记本，谢谢他捡起来的纸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季家的规矩里，下人是不需要感谢的，就像他们不需要有名字，只需要记住“林砚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是季家的污点。
餐厅里，季夫人正用银叉戳着盘子里的煎蛋，眉头拧得像团毛线。季明谦坐在她旁边，手里把玩着最新款的游戏机，嘴里叼着半块虾饺，含糊不清地说：“妈，你别等他了，指不定又躲在哪儿偷懒呢。”
“闭嘴！”季夫人瞪了他一眼，“昨晚又喝到几点？一身酒气，要是被你爸看见，又该骂你了。”
季明谦撇撇嘴，看见林砚深走进来，突然笑了：“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设计师吗？昨晚的画没被风吹跑啊？”
林砚深的手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低着头走到餐桌最末端的位置坐下，那里永远只有一副碗筷，面前的白瓷盘里空空如也——季家的早餐桌上，他向来是最后一个动筷的，有时甚至只能吃点剩下的面包边。
沈知珩端着最后一盘培根走进来，很自然地往林砚深盘里放了两块，又倒了杯热牛奶推过去。“夫人，先生今早要去公司开早会，让您准备的文件我已经放在玄关了。”
季夫人这才露出点笑意：“还是小沈细心。不像某些人，吃里扒外的东西。”她说着，眼睛斜斜地剜了林砚深一眼。
林砚深假装没听见，埋头喝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昨晚那股灼热感似乎真的消失了。他偷偷抬眼，看见沈知珩正站在餐边柜旁擦玻璃杯，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覆在自己的脚边。
早餐在季明谦的抱怨和季夫人的唠叨中结束。林砚深刚放下杯子，就被季夫人叫住：“等会儿跟我去趟商场，你爸下周要参加商会晚宴，给他挑件新西装。”
“我……”林砚深想说下午要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什么你？”季夫人把餐巾摔在桌上，“让你去你就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在外面鬼混什么，真当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天过海？”
林砚深的脸瞬间涨红。他知道季夫人指的是什么——上周他去设计院送竞赛报名表时，被季家的司机看见了。回来后季夫人没少冷嘲热讽，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妈，带他去干嘛？掉价。”季明谦打着哈欠站起来，“我约了朋友去赛车，先走了。”
“给我站住！”季夫人吼道，“下午把公司的财务报表看了，你爸下周要考你！”
季明谦充耳不闻，抓着外套就往外跑，经过林砚深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林砚深没站稳，手按在餐桌上，打翻了自己的牛奶杯。
白色的液体溅在米白色的桌布上，像朵突然绽开的霉斑。
“废物！”季夫人尖叫起来，“连杯牛奶都拿不稳！沈知珩！还不快收拾干净！”
沈知珩立刻拿来抹布，蹲下身擦拭桌布。他的动作很快，却没碰到林砚深的衣角。林砚深僵在原地，看着管家低垂的头顶，突然觉得那身挺括的制服下，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隐忍。
“还愣着干嘛？换衣服去！”季夫人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
去商场的路上，季夫人一直在打电话。无非是说哪个牌子的包出了新款，哪家餐厅的鱼子酱不新鲜，间或夹杂着几句对林砚深的抱怨：“……可不是嘛，越来越碍眼了，要不是看在他还有点用处……”
林砚深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季家的车是黑色的宾利，车窗贴着深色的膜，把外面的阳光和喧嚣都隔在另一个世界。他想起阁楼里的排气扇，想起沈知珩压在木板下的画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早上出门时，他把那个黑色笔记本藏在了卫衣口袋里。
到了商场，季夫人直接拉着他进了最高档的男装店。店员显然认识季夫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季夫人今天想看点什么？刚到了几款意大利进口的西装，特别适合季先生。”
“给我挑最贵的。”季夫人扫了眼价签，漫不经心地说，“对了，给这小子也挑一件。”她上下打量着林砚深，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别太好，几百块的就行，反正也是穿一次。”
店员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转身去拿衣服。林砚深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知道季夫人是故意的，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提醒他的身份，提醒他永远是季家的附属品。
“愣着干嘛？去试衣间换上。”季夫人把一件灰色西装扔给他，标签上的价格是三百八十块。
林砚深没接。那衣服的料子粗糙得扎手，颜色也灰扑扑的，像块抹布。
“怎么？嫌便宜？”季夫人冷笑，“林砚深，别忘了你吃谁的饭长大的。给你穿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林砚深的脸烧得厉害，他攥紧口袋里的笔记本，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季夫人在身后尖叫。
他没回头，几乎是跑着冲出了男装店。商场里的空调很足，可他觉得浑身发烫，像被扔进了蒸笼。他拐进消防通道，顺着楼梯往下跑，直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街心公园的桂花香。林砚深趴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画着气窗的那页，指尖抚过那条被季明谦惊出来的歪线。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夫人在找您，我在商场西出口的咖啡馆等您。”
发信人没署名，可林砚深一眼就猜到是沈知珩。
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往西出口走。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沈知珩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杯热可可，其中一杯已经快凉了。他没穿管家制服，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二少爷。”沈知珩推过那杯没动过的热可可，“夫人让您试的西装，我已经买下来了。”
林砚深坐下，没碰那杯热可可。“你怎么会来？”
“夫人说您可能不舒服，让我来看看。”沈知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跟她说，您去洗手间了，让她先逛着。”
林砚深看着他。沈知珩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能看见眼睑上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他突然想起凌晨四点，管家手里的黄铜烛台——那是季家放在玄关的装饰品，沈知珩大概是听到阁楼的动静，特意拿过来的。
“为什么帮我？”林砚深问。
沈知珩抬眼，视线和他对上。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瞳孔里，亮得像碎冰。“您是季家的二少爷。”
这个答案在林砚深意料之中，却又让他莫名失望。他低下头，用吸管搅动着热可可，褐色的液体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设计竞赛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沈知珩突然说。
林砚深猛地抬头。
“报名表上写的。”沈知珩的语气很自然，“我整理书房时看到的，在您的旧课本里夹着。”
林砚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确实把报名表夹在高二的物理书里，那本书被他藏在书箱最底层，连季明谦翻他东西时都没发现。沈知珩怎么会看到？
“您的计算草稿，我也看到了。”沈知珩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惊讶，继续说，“玻璃幕墙的反光角度，您用了三次函数模拟，很巧妙。”
林砚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三次函数是他上周才想到的方法，画了整整三页草稿，最后揉成一团扔在废纸篓里——沈知珩连那个都捡起来了？
“但是有个参数错了。”沈知珩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放在桌上，“折射系数应该取1.52，您用了1.53，虽然差别不大，但会影响最终的光影效果。”
便签上是用钢笔写的公式，字迹清隽有力，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示意图。林砚深看着那个数字，突然想起自己查资料时，确实在两本不同的手册上看到过1.52和1.53两个数值，他当时犹豫了很久，最终选了后者。
“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沈知珩会懂这些，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沈知珩喝了口热可可，杯沿沾了点白色的奶沫。“我以前学过一点建筑物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天气，“您如果不介意，可以把画完的图给我看看，或许能帮您核对一下参数。”
林砚深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管家像个谜。他穿着普通的针织衫，坐在咖啡馆里，和在季家那个一丝不苟的管家判若两人。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静，像深湖，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夫人还在等着。”沈知珩看了眼手表，“我们该回去了。”
林砚深把那张便签叠好，放进笔记本里。他拿起那杯热可可，一口气喝了大半，甜腻的暖流涌进胃里，驱散了刚才的委屈和慌乱。
回去的路上，季夫人果然没再发脾气，只是抱怨了几句林砚深“不懂事”。沈知珩开车，林砚深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笔记本。
车刚拐进季家所在的别墅区，沈知珩突然说：“夫人，前面好像有您的快递。”
季夫人探头一看，果然看见门卫室门口放着个粉色的包裹，立刻让沈知珩停车。“肯定是我买的香水到了，你们先回去，我去拿。”
沈知珩把车开到别墅门口，林砚深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却被管家叫住。
“二少爷。”沈知珩从后视镜里看他，“阁楼的暗房，我帮您收拾好了。”
林砚深愣住了。阁楼最里面有个小隔间，以前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他上个月偷偷把那里改造成了暗房，想试着自己冲洗建筑照片——这件事，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您放在那里的显影液快过期了，我换了新的。”沈知珩的声音很轻，“晚上用的时候，记得戴手套。”
车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林砚深看着沈知珩专注开车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管家，好像比季家所有人都更清楚他的秘密。
回到阁楼时，天已经黑了。林砚深推开暗房的门，发现里面果然变了样——杂物被清理干净了，墙角放着个新的塑料桶，里面是未开封的显影液和定影液，架子上还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盘，显然是刚洗过的。
最让他惊讶的是，暗房的墙壁上多了块木板，上面钉着几个夹子，正好可以用来挂洗好的照片。
他走到木板前，发现夹子上已经挂着一张照片。是用相纸洗出来的，有点模糊，拍的是阁楼的气窗，窗台上的多肉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像个小小的绿色精灵。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下午路过时拍的，光线很好。”
林砚深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多肉，突然想起下午在咖啡馆，沈知珩说“您的计算很精准”时的眼神。他走到暗房门口，看见沈知珩正从楼下往上走，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二少爷，该吃晚饭了。”沈知珩把托盘放在桌上，“夫人和先生去参加晚宴了，大少爷在外面没回来。”
托盘里除了面条，还有个小小的白瓷碟，里面放着两个煎蛋，蛋黄也是半流心的。
“这照片……”林砚深指着暗房里的照片。
“顺手拍的。”沈知珩没多解释，转身想走，却被林砚深叫住。
“沈知珩。”
管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阁楼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轮廓分明的五官。
“你……”林砚深咬了咬唇，“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知珩沉默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在国外待过几年，做过几份不同的工作。”他说得很笼统，“后来听说季家招管家，就回来了。”
林砚深知道他不想多说，没再追问。他看着托盘里的面条，突然想起自己刚到季家那年，才八岁，因为挑食被季夫人罚不准吃饭，是家里的老管家偷偷给了他一个馒头。后来老管家被季父赶走了，说是“手脚不干净”，其实林砚深知道，是因为老管家总偷偷给他塞吃的。
“谢谢。”林砚深低声说。
沈知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道谢。过了几秒，他才微微点头：“不客气。”
管家走后，林砚深坐在桌前，慢慢吃着面条。热汤暖了胃，也暖了心里某个一直冰凉的角落。他想起沈知珩换的显影液，想起便签上的公式，想起那个黑色笔记本里的小太阳，突然觉得，那些被季明谦撕碎的设计稿，好像并没有真的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