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老霸王

1、第 1 章

　　　　手机震动时，展望正在后厨核对当天的采购单。

　　他手一抖，差点碰翻案台上的酱料瓶。看了眼表，暮色已经爬上后厨的小窗，他赶忙扯下围巾，把收尾工作匆匆交给弟弟陈焱，踩着暮色冲出了餐厅。

　　晚高峰的北京城像一锅煮沸的粥，出租车在霓虹与车灯的光河里缓缓挪动。

　　戌时的机场依旧人潮如织，谢辞忧拖着行李箱站在接机口，黑色大衣下摆被穿堂风掀起。

　　展望左横右跳躲过脚下熊孩子乱弹的弹珠，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上火急火燎，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终于锁定了目标。

　　个高腿长面瘫脸，穿一身黑，这是他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

　　“久等了。”展望快步上前，声音比预想中的要清朗

　　谢辞忧看到来人的一瞬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又很快敛去。他垂眸应了一声“没事。”

　　展望接过行李箱拉杆，笑着和他打招呼：“你好，我叫展望，欢迎你来到北京。”

　　谢辞忧想询问他的近况，话到嘴边却成了生硬的寒暄：“路上累了吧？”

　　展望随口回了句“不累”，却瞧见对方对方蹙起的眉头，他扯了扯有些褶皱的衣领，暗想大概是自己灰扑扑的模样不入眼，有碍观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司机老帅等待已久，下车将行李箱搬进后车厢，展望熟悉流程，打了声招呼便不着痕迹地离开了。

　　添越行驶在潮湿的地下车库里，裹挟着窒闷的风在车窗上留下朦胧的雾气。

　　司机驾驶着这头钢铁巨兽在停车场的各个脉络中穿梭。

　　“时总让您回个电话给她。“司机老帅谨慎地问

　　谢辞忧自从钻进车厢就是一副你爱咋地咋地的送葬样，闻言不情不愿地接过手机，面上依旧看不出端倪。

　　手机铃声响了没几秒，一道掷地有声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她简单询问了几句，谢辞忧都一一作答，不多时便挂断了电话。

　　“解释一下。”

　　顾盼一脸茫然。

　　不久前还在电话里口口声声说“你定”，现在板着一张脸质问你，翻脸不认人的小屁崽子，这么擅长变卦也不见你去算卦。

　　顾盼也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个人行踪不定，神出鬼没就算了，隔几天就要刷新一遍对他的看法。

　　他戴着耳机，听着另一边给他出的馊主意，右眼皮直跳。

　　他换了一个思路，循循善诱道：“这孩子和你同龄，共同话题多，况且你想想，还是被父母养着的年纪就半工半读，可见家庭条件拮据，你不如乐善好施，给他这个机会，就当是在行善积德。”

　　听到“半工半读”四个字，谢辞忧的眉头终于舒缓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酸痛。

　　顾盼见状慌不择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跑路，仿佛在这多呆一秒他就小命不保了。

　　翌日清晨，闹钟准时响起，展望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腿一瞪，一个鲤鱼打挺般站立。

　　陈焱刚好推门进来，显然已经习惯了他哥每天扮演僵尸。

　　展望下了面条，又煎了一个荷包蛋，装盘摆在陈焱面前，叮嘱他几句后下楼买了条鲤鱼，一切大功告成后就出发去往雇主家。

　　说实话他挺疑惑的，为什么像他们这类人都很钟爱傍山别墅，那地方倒也不偏僻，就是虫蚁太多了，不适合作为住处。可能闹中取静对于他们来说很上档次且有情调吧。

　　不过也没远离市区，遁入空门的架势，小区外百米便是双向六车道的主干道，相隔不过百米便是地铁站。

　　毕竟是傍山别墅，三面环山，远离了市区的喧嚣，灯火通明的商业区静候佳音，后面就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生活配套设施挑不出毛病。

　　穿过大理石雕花门禁后，流水叠石与绿植错落有致，这个小区里的别墅都是刷卡入户，配备二十四小时的安保系统，让有心之人没法为非作歹。

　　展望按响门铃，比开门声来得更早的是闭门谢客。

　　管家声称少爷身体不适，精神倦怠，连茶饭也难以下咽，请他改日再来。

　　当然，管家说的肯定更客气，但展望是这么理解的。反正说了一大堆无非是要声明一件事——面瘫脸不想吃饭。

　　得嘞，那我走。

　　过个马路的功夫，未接电话已经显示有十个，每次电话间隔不超过四秒，展望正心烦意燥的，铃声再次响起，跟催命一样。

　　他无可奈何地接通后，一声粗犷的变声期的男声差点把他原地送走：“阿望——”

　　“有事就说，吓死个人。”

　　“我作业没写，你拷贝一份给我呗。“

　　“不用，”展望闲适地后靠在椅背上，“我这个学期转去附中。”

　　夏令营一惊，从床上蹦起来，语气难掩激动：“老张蓄谋已久，终于决定先下手为强了？”

　　中途转学，难免尴尬，更何况还是借读生。

　　“实乃居心叵测之徒！”电话那头夏令营还在絮絮叨叨说着

　　“你说你在那边要是没个知己知彼的，让人欺负了不得了。这样，我去向我爸求个情，让他网开一面，彼此也有个照应。”生怕他拒绝，夏令营一口咬定，“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不见不散。”

　　话音刚落就被挂断了，展望眼疾手快，手机被飞快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不远处走来一个胡子拉碴，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看衣着打扮相当朴素，手上拿着老式保温杯，正悠然自得地拧开盖子往嘴里送。

　　展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个人男人已经近在咫尺。他身量高，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正好可以同男人光滑的头皮来个亲密对视。

　　展望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附中校领导名单，终于从百家姓中提取到了关键字庞。

　　能这么快想起，多亏了他背得滚瓜烂熟，这个姓氏也真的挺应景的。

　　“跟家长打电话呢？“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甚是可爱。

　　展望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

　　“念在你是新同学，我就不多追究了。但是今后一定要注意，凡是电子产品，一律不准进入校园。学校每天都有专门的巡逻老师查看，一旦被抓到，后果可想而知。“庞主任语重心长道

　　话是这么说，附中校领导的容错率还是蛮高的。

　　展望转学第一天便被迫承受了长篇大论的思想教育。为附中教育奉献了二十年光阴的教导主任跟个新来的实习老师似的，走到哪里都要停下来注目一会儿。

　　路过荣誉榜的时候，庞主任还疑似骄傲又羞涩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小塌鼻，围着展望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这才领着他往办公楼的方向走。

　　办公楼最初是职工宿舍，后来赶上翻新，就给改建成了独栋教学楼。

　　“这是这学期理论上要用到的教材。”庞主任指着新搬来的一摞书说

　　展望心知肚明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这个过程他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果不其然庞主任说：“两个学校在课程进度方面肯定是存在很大的差距的，落下的部分我希望你能在这个月月底前补上来。“

　　“至于……”庞主任翻了下他的个人资料，“课外一对一辅导的事，张老师已经提前找我商量过了，我们相信你的能力，即便是自学，效果也是一样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高一高二转过几次学是吧？”

　　展望点了一下头：“是的。”

　　中考成绩出来之后，就频繁有高校招生办的老师联系他，因为家庭原因，他始终没有给予明确的答复。也就是这一次，对放假的条件太诱人。

　　“成绩单张老师给我看过，的却是很有天赋的学生，这点倒也对应了我前面说的话。”庞主任自视甚高

　　展望同学默认，但作为学生他不能表现得太过不谦虚，只是说：“我不会辜负老师们的认可，接下来的日子一定加倍努力。“

　　庞主任合不拢的嘴张得更大了，想到什么他立即收敛笑容：“高三课业繁重，下周起每周增设两节晚自习用于专题突破，月考频率会从每月一次调整为每周一次。寒假压缩至十天，正月初五全员返校进行冲刺训练。”

　　庞主任不想学生有太多的心理负担，语气平和了些：“不过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学习就像走路，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考得好不好没关系，老师更在意的是你有没有学到东西，过程比结果更为重要。”

　　展望依旧是顺着他的话来，这是他这么多年求学经验验证后的结果。

　　要保险起见。

　　庞主任喜笑颜开，他发现这孩子身上没有佼佼者的傲气冲天，反观很会察言观色，他顿了顿，又说：“高二的时候学校有对你们实行过什么制度吗？”

　　展望摇了摇头：“没有。”

　　“哦。”庞主任缓慢地点了下头，“你进了咱们学校就有了。“

　　展望有点懵：“怎么个说法？”

　　庞主任不忍心告诉他真相，但话比脑子快：“高三每个班由一名行政或年纪负责人跟班负责，每周随堂听课两节以上，并进行工作总结。高三领导小组成员和班主任与学生同步作息，对班级实行动态管理。”

　　真是快嘴没好话，展望在心里这么暗自思忖。

　　什么特殊癖好还搞包办课，简直不可理喻。一想到后面有双鹰眼在盯梢，任课老师的存在感直线下跌，这谁还能放松下来全神贯注听课。

　　庞主任也深知自己下吓唬够了新同学，终于决定做个人。

　　他领着展望来到主教学楼，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回行政楼开会去了，独留一脸生无可恋的展望原地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