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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落无声 从此就再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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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温凉的泪水划过脸颊,木南猛然惊醒。
半晌她才缓过神来。
原来是黄粱一梦啊,我真是可笑。
她在心里自嘲了一声,又粗鲁地擦掉了眼泪,看了一眼时间,凌晨4:30。
今天就是伐木槿树的日子。木南昨天晚上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反正现在她是再也睡不着了。
于是她回想起了梦里的内容。
移植?好主意啊!
她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眼中火光燃得很旺,几乎能蹿到天上去。
木南迅速穿好了衣服,准备出去随便走走,然后赶在他们动工前提出自己的想法。
然而就在出卧室门前,她又想到一个问题。
移植怎么样都得要钱吧。
她家全靠母亲出去打工寄来的钱生活,过得很紧凑,算是穷得叮当响。
那会有多余的钱来移植吗?
而且移植到哪里去,之后由谁照料,后续各方面还有好多事情。
她隐约能想象出她提出这件事情的时候,祖母会怎样来驳回她。
嗓音必然是尖利的,言语必然是污秽的,眼神必然是凶恶的。
她不知为什么,心里发虚地抖了一下。
但木南是什么人?她会在意这个吗?
达到目的就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然后她就听到了从祖母卧房里传出的声音,好像是两个人在吵架。
她听出来了,一个是祖母尖利的嗓音,还有一个是母亲的声音。
但母亲的声音和以往的温柔不一样,此时是沙哑的,平静中带着一些疯。
妈妈工作不是很忙么,今天又不过节,怎么会在家?
木南悄悄倚在门边听。
“你实话实说,什么时候跟那个男的勾搭上的?”祖母怒气冲冲地问。
母亲毫无起伏地答道:“别跟我说什么勾搭。南铮是我初恋,我一直都喜欢他,我跟他好的时候比跟你儿子都早。”
“好一个不要脸的娼妇,一点女人的道德廉耻都没有!那你当年为什么还来找我儿子!?”
“因为南铮走了,他去大城市发展了。”
“我至始至终都不喜欢你儿子,是他自己死缠烂打地来追我的。当时南铮刚走,我真是伤心昏了头才答应他。”
“呵呵哈哈哈……南铮!?所以当年给木南取名字的时候,就是因为你初恋姓南,你才答应下来的,是吧?”
祖母的嘴咧到了耳根,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
“我这辈子还真是可怜啊,以前那话说的没错,倒了八辈子的霉啊!儿子死了,儿媳妇和别人好上了,还是初恋。就给我留个赔钱货,屁用没有,还是个臭哑巴……”
母亲打断了她:“你说的倒好听!我今年才36岁,大好青春都赔在你早死的儿子身上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爱的人,你他妈还想让我守寡守一辈子吗?!是谁没有道德廉耻?”
“不然呢?!你在这里跟我吵,那你看看我丈夫呢!我和你不一样吗?我不都过来了吗?”
“真是沾了你的晦气。”
“你再给我说一遍!”祖母咆哮着。
“他妈的沾了你们家的晦气!我最后告诉你,从法律角度而言,丈夫去世后,女性有权直接选择再婚,这是合法的婚姻自由!其实现在的你和你儿子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好,哈哈哈好啊!好一个……”
母亲不想再听祖母说话,声音稍稍平静:“但我不是完全不讲情面的人。木南是我亲骨肉,所以这笔钱我是留给你和木南的,你们平分,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们寄钱了。”
“15万足够你们过到木南成年,她成年了可以自己赚钱。”
“但我话撂这儿了,我今天出了这扇门,从此我们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你!”
木南母亲哐当一声推门而出,正好看到了蜷缩在墙角,剧烈颤抖,目光涣散的木南。
“再见。”
母亲纠结后斩断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留恋,冷冷地最后看了木南一眼,语气毫无起伏,然后径直离开了。
妈妈!
妈!你回来啊……
你说好会一直爱我的,会一直陪着我的,然后呢?!
原来我的名字,竟是出自于另一个我认都不认识的男人吗?
你说啊,你告诉我啊,这不是真的!
妈妈……!
木南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嘶吼,歇斯底里,尽管她尽了全力也始终发不出声音。
她头皮都发麻了,目眦俱裂,额角青筋凸起,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骨头似乎全都散架了,怎么都拼不回去,怎么都站不起来。
她好像揣着一碗刚泼出去的热汤,滚烫的痛感还没褪去,空落落的凉意就顺着四肢百骸爬上来,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似的涩。
你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我不要你的解释了,再看我一眼就够了……
木南想抬手抹掉往下砸的泪水,可手抖得厉害,刚碰到脸就滑了下去,只能任由泪水糊住视线,把眼前的一切都泡成模糊一片。
直到把眼里燃了十多年的火浇灭。
这世上没有东西是一成不变的,也没有什么火是永远燃烧着的。
所有波澜终归于平静与麻木,一笑了之。
那天木南没有再去找建房负责人,回房间呆了一整天。
她曾经以为木槿花是母亲的代表,是美好与坚韧的代表。
可是那天木槿被伐了。
花落了,从此就再无声息。
***
祖母那天没有跟出来,也不知道木南其实听到了这件事情。
但是她一直都没有提起,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者是想瞒着木南。
直到那年冬至。
冬至那天下雪了,雪下得很静,像谁把撕碎的白纸撒进了风里,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南南,你过来。”
这是祖母第一次用这么温和的态度跟木南讲话。她眉眼弯弯,一副慈祥老人之态。
木南自从那天以后,好像就死去了灵魂,没有了情感,一副空荡荡的躯壳每天重复着干同样的事情,很是乖巧听话,讨人喜欢。
“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你妈妈……”
祖母把她妈妈找了新丈夫,与他们断了联系的事情讲了一遍。
“我真的没有想到她居然是这样的人。”
木南眼神空洞,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注意到了,祖母从头到尾就没有讲到那15万的事情,只在不停地骂她妈妈冷酷无情,不要脸面。
“她不给我们寄钱,我们就过不下去日子了。南南,我已经联系好人了,打算把这间屋子卖了。”
15万在你那里,才过了半年,又怎么可能过不下去日子?
“我已经跟那个人签好合同了,他钱也付了,约好的是今天我们搬出去,交房给他。”
“所以你快去收拾一下,以后不住这儿了。”
呵呵,木南在心里冷笑。
搬出去,去哪儿住?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但木南没有在脸上表露半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回房间把东西收拾好了。
接下来呢?木南用手语比划着问祖母。
“我娘家还有亲戚,他们说允许我回去住,但不让我带上你。”
“对不起啊,南南。”
“你年纪也不小了,在这村子里找份工作,自己赚钱养自己吧。”
“对了,去年过年的时候你说想要吃一颗棒棒糖,我没同意。今年给你买吧。”
祖母拉着木南的手去对面的商店买了一颗棒棒糖。
“五毛钱。”店员道。
木南看着祖母伸手从兜里掏出钱付了出去,只觉得刚才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真冷,终于放开她了。
然后祖母剥开糖纸,把粉色的糖果塞到她嘴里,笑眯眯地说:“南南,甜不甜?”
木南伸手接住棒棒糖的柄,比划了一个“甜”字。
好甜啊,太甜了,这世上恐怕再没有比这更甜的了。
木南在心底默默想着。
她给了你15万,让你跟我平分。
你当真是良心,分了我五毛,总之聊胜于无嘛。
算盘珠打得可真响呐。
当然了,反正我这条狗命在你那里就相当于放屁。
什么都不算。
这世间最暖的是人心,最冷的,亦是人心。
***
木南装模作样地挤出一个笑,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一手指尖摩挲着糖柄,另一手拎着那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袱。
直到看到祖母远去的背影,她才面无表情地走到垃圾桶边上,把棒棒糖扔了进去。
她的生活不需要甜味。
路上的行人裹得像粽子,缩着脖子快步走,嘴里的呵气一团接一团。
路边的树枝桠上积满了雪,成了毛茸茸的银条,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
木南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自己都在克制明白这件事:她这几天得了重感冒,此时正在发烧。
她浑身滚烫,却头重脚轻,脑袋沉的像装了千斤巨石,每走一步就像踩在刀刃上。
但她举步维艰地去了医院。
村里只有一家小医院,医疗水平也很落后。
木南身无分文,知道去了也没用,目的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就像离了水的鱼挣扎两下,终究徒劳无功。
人皆道医者仁心,可那天的雪下的很大,医院里生病排队的人很多,她一个话都不会说的人,根本轮不到让医者看她一眼。
更别说得到他们的仁心。
***
病得越来越严重了,木南好想躺下,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就足够了。
人生的奢望不过于此。
可是房子被卖了,木南没有地方住啊。
她不愿在别人家门口睡,也走不动路,就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块小草坪。
雪下个不停,草坪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看起来很暖和。
当然了,那肯定不会暖和,相反,那冷得刺骨。
木南穿着厚厚的衣裳,又拿小毯子铺在雪地上,而后躺下了。
她的身体沸腾了一样的滚烫,却感觉很冷,冷得像被扔进了冰窖,寒气一点一点细密地涌进并且填满她的骨缝,直至再也装不下,要溢出来了。
她在朔风中瑟瑟发抖,眼睫结了一层霜,牙齿咔咔打着架。
木南不知道那天的气温骤降得有多低,不过其实知道了也一样。
一样会瞑目的。
好像有只巨大的手在狠狠攥着木南的心脏,疼得她只能张大嘴巴拼命呼吸,吸进的全是带着死气沉沉、痛不欲生的寒气。
木南在想很多事,在反省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我有一个重男轻女的奶奶,一个早死的妈宝男父亲,一个一直惦念着初恋的母亲。
我还偏偏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凭什么是我啊?这世上有这么多人,凭什么倒霉的受罪的是我啊!?
凭什么我就要受同学欺凌,受老师偏见啊!?
凭什么我就不能过上好日子,阖家幸福呢!?
凭什么木槿花开得那样短暂,朝开暮落呢……
真是……不讲道理。
木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节奏没有乱,每一跳都在点子上,也没有漏的。
于是她竟奇怪地生出了一丝自己是鲜活的生气勃勃的这一错觉。
“好冷……”
恍惚间木南听到了一声低吟。
“是谁?”
她猛然惊觉这声音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我能说话了?
我能说话了!!!
木南没由来地一阵欣喜若狂,但转瞬又淡了下去。
有什么用呢?
上天你不长眼啊,为什么要偏偏等到这一天,要等到今天让我说话呢?!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捉弄我!!!
你不得好死!!!
木南能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就像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去,因为没有第二阵风,最后终会止于平息。
没关系的,最后一个冬天了。
她缓缓地阖上了眼睛,里面没有不甘和哀怨,没有熊熊烈火,只是无波无澜的平静。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木槿花神,好不好?”
这句话极轻,几乎是含糊不清的喃喃。
所以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和着血从喉管里狠命地剜出来的。
从此就再也没有了呼吸。
瘦小的身板渐渐凉下去,变得僵硬,好像是冰肌玉骨的一塑雕像。
花开无声,花落亦无声。
这便是木南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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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