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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思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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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0年1月22日周日
“这傻缺领导!”我嘴里低声咒骂,边扯了扯领带,从冷气充足的室内走到阳光底下。
阳光刺眼得很,我抬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自虐地仰视着烈阳,半晌后眼睛感觉酸涩了才撤回视线,眼前一片灰黑。
我在屋檐下,心里窝火又烦躁。今天是周日,我却还要在外为工作奔波,冬天里难得闷出汗,和客户谈得不顺利更是火上浇油。算起来,我和公司的合同还有一年多到期,但是这两年和领导已经产生了矛盾,没办法再忍耐一年,我便打算干完这个月就离职。
最近来部门入职的新人多,我和领导面和心不和,他有意培养后备军,等我一走就顶替我的位置。
我冷笑,我苦苦干了两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那些个新来的断不可能在短短几天里就能达到我的一半,我有自信。
我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吃个午饭,下午客户午休结束了我再来谈最后一次。
这个项目要想吃下来并不难,毕竟是合作多次的老客户了,但是他们的要求比之前提高了不少,尤其是预算部分和公司给的标准不一样。我虽然是全权负责该项目的,但是回去还要给领导审核,我赌他八成会给我穿小鞋。
短暂休息过后,我重整旗鼓再次返回客户公司。
对方还是态度很好地招待我,同我再次强调他们的要求。我理解他们,但我没办法一口应下。于是我干脆当场连线领导,开启了视频通话。我和客户坐在一起,领导在屏幕里,乍一看还以为我已经离职进了新公司。
我把要求掰碎了塞进领导嘴里,又是直接当面谈的,他想为难我也没用。终于,双方各退一步,取各自的中间值,算是圆满拿下这次项目。
这是我离职前最后一个大项目了,等我这个月走后,下个月的薪资发下来时数额应该会很可观。之前的积蓄,加上这次工资,应该够付外公一小段时间的医药费了。
我和对方负责人各自签了合同。握手时,他还问我:“计主管是要离职了吗?”
“对。”我点了点头,又问,“您如何知道?”
负责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刚刚观察了一下,发现你和屈总沟通时彼此脸色都不太好,而且这个小项目,以你的能力不必多此一举打这个电话。”
我轻轻笑了笑,没有搭话。与领导不和是真,但也不想在外人面前嚼舌根。
负责人理解地拍拍我的肩膀,很是宽容:“若你不嫌弃,我们公司倒是非常欢迎你,待遇不会比现在差。”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对方的橄榄枝。
“我外公住院了,需要人照顾,正好辞职休个长假,顺便照顾他。”
闻言,负责人不再多言,只道随时欢迎我改变主意。
回到酒店,我疲惫地躺上床,外套胡乱扔,鞋子一进门就脱下,皮带随手抽出来放在一边。我心想着要洗个澡,之后再和外公打个视频电话,免得他看到我不着边幅的样子又得说我。
但是没抵得住困意,躺着躺着我就睡过去了。
一觉睡醒天都黑了。
我伸了个懒腰,先在软件上点了个外卖,再慢悠悠起身去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洗脸时还凑到镜子跟前,仔细端详了我的脸。
“还好,补了个觉精神好多了,没那么颓丧了。”
等从浴室出来,外卖也差不多到了。我一边打开外卖盒子,一边等视频接通。
“小述啊,才下班啊?”
视频那头,外公坐在病床上,背景音还听到电视声。
“我下午忙完回来补了个觉,刚醒,现在边吃边和你打电话。”
我话音刚落,外公立刻开始教训我不按时吃饭云云,我左耳进右耳出,专注力和听觉都用来分辨他那看的什么电视节目,听着很热闹。
“小述!听见外公说话没有?”
“听见啦外公,您吃饭了吗?”
“也不看看几点了,肯定吃了,你以为像你啊!”
我吃完擦嘴,冲他笑:“晚上出去散步了吗,您可别说我了,现在是您身体要紧。”
“我好着呢,你不用操心,忙你的工作。”
外公的话是这样说,但眼里流露出的关心和想念不会作假。我隔着屏幕一点一点观察他,头发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还似乎比之前又少了一点,不过精神还挺好,看来都有乖乖听医生的话,我放心很多。
家里只有我和外公两个人,我出差前还找了个护工叔叔替我照料外公日常生活,怕他有不方便的,我又不在身边帮不了他。
“杨叔照顾得如何?”
“小杨很尽责,你放心。”
“那好啊,我回去给杨叔多加点钱。”说着我翻了下日历,算了算归期,“最多还有一两天我就能回家了,外公你再等等我。”
“好好好。”外公呵呵笑着,看上去非常开心和期待。
这两天我还留下和负责人进行一些细节问题沟通,以免后续还要多跑几次,或者电话里也不好交代清楚。
公司那个傻帽领导估计是要把我的可利用价值发挥到最大,竟然让我给他带新人。带新人都还好说,但他明知道我还在外面沟通项目,他让新人有任何不清楚的线上找我咨询。
我白天要忙项目,晚上回酒店还要给新人做简单培训。
我原定的归期是24号,又在23号那晚接到领导电话。
“小计,邻市有个项目出了点岔子,小吴你也知道,刚升职就负责大项目,难免不周到,你去帮一下。”
说得好听,帮一下,实际上就是指名道姓要我去收拾烂摊子。这个小吴也是他心急提拔上来的。当时我俩矛盾已经爆发,前脚吵完,他后脚迫不及待想找人取代我,但是又不想浪费我这个好用的劳动力,只能放个人在我面前乱晃,想给我施压,让我认输。
我当然不乐意,便咬牙干下来。因此之后那段时间到现在,我越出色,越衬得他提拔上来的人有多拉胯,背地里不知道在办公室发多少次脾气了。
第二天我只能取消回家的航班,买了去邻市的机票。和外公打电话说时,他安慰我工作要紧,领导器重我,但我能看出他眼底的失落。
我心里很难受,再次暗骂这个混账领导。
顺利抵达邻市的机场,小吴来接机。他和领导不一样,其实也是无辜卷入我和领导的职场矛盾里。他项目出岔子,很是惶恐和愧疚。
“小述哥,真的对不起。”
“不怪你。”
要怪就怪傻帽领导。
小吴负责的项目比我的还要重要,大概是领导真的被我逼急眼了,也不考虑小吴目前独立接手项目的能力就瞎安排。
我带着小吴团队忙得昏天黑地,昼夜颠倒,吃饭睡觉的时候挤来工作,更别说洗澡了,常常在酒店或者会议室一忙就是一天。
1月27日下午2点,我领着整个团队出发去进行最后一次会议,这决定了项目是否能拿下。小吴还是主负责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话语权已经落到我手上了。
我坐在副驾驶,小吴和团队几人坐在后座紧张地翻阅着资料,不知道地还以为一会儿发言的是他们。
这几天看资料,我对内容已经烂熟于心,此时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忽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给外公设置的铃声。
我右眼皮猛地一跳,手指有些不受控地划开接听。
“小述!”是杨叔着急的声音,“你外公进急救了!”
“……杨叔,杨叔,我……我马上赶回去。”我声音打颤。
我挂下电话,喊道:“停车!”
车才停下,还没稳妥,我二话不说推开车门跳下来,踉跄了一下,然后就想跑起来。
小吴跟着下来,拉住想要离开的我。
“松开我,我得回去。”
我透过车窗反射,瞧见自己眼眶泛红。我挣脱小吴的束缚就要走,又被拉住。
“小述哥,马上要开会了,你走了怎么办,屈总那边……”
屈总……屈总,我猛地甩开小吴的手,拳头握得很紧,控制着自己发抖的身体,冲他吼:“他屈凯算什么东西?!人命关天,要是出什么意外,他拿什么赔给我?一条人命还比不上他一个破项目吗?!你今天拿得下项目,是你的本事,拿不下也和我无关!”
我转身重新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在路上,我给杨叔打电话询问情况,期间屈凯不断打入电话。杨叔回复我说手术还在进行中,我才暂时安心,施舍般接了屈凯一个电话。
他打了那么多电话,均是无人收听,现在突然接听了反而还没反应过来。
我不做声,等着他发作。
“计述!”果然,一声怒吼,“我听小吴说了,你不顾公司利益,擅离职守……”
“我擅离什么职守,这个项目又不是我负责,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不问问你一手提拔的小吴究竟是怎么做事的?拿着工资和奖金做的什么垃圾项目,浑水摸鱼,指望你护着一步登天吗?屈凯,我告诉你,老子不奉陪了!”
屈凯怒极反笑:“好好好,计述,你等着。”
我摁掉电话,深呼吸。
上飞机前,我给杨叔发了消息。好在飞机没有晚点,我出了机场拦下一辆车拼命往医院赶。
路上恰好碰上晚高峰,我焦急又无奈,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有没有杨叔给我发的消息。
“砰”地一声,车子急刹,我额头磕在玻璃窗上,立时有了淤青。
车内广播通知说某某路段发生了车祸。
司机也说:“前面有车祸啊,估计更堵了。”
我心里没由来地慌张,心跳得很快。
我顾着看前面的路况疏通,又忘记了去开会前把手机设置静音,所以忽略了来电。
等我再低头看手机,杨叔已经打来第三次了。
我火速接通。
“杨叔,我外公他……”
“小述……”杨叔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不要……不要……我心里祈祷,一手捏着大腿,一手捏着手机,青筋暴起,等待他后续的话。
“……没抢救过来,去世了。”
霎时,我大脑一片空白。
后来的一切,就像幻灯片一样唰唰滑过。
我在车上崩溃大哭。司机被我吓坏了,语言苍白地安慰我。
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他拼命开出一条道,把我送到医院。
我最终迟到了。
我在外公病床前哭,在葬礼上哭,听悼词哭,跪下磕头哭,火化前最后看他一眼时还在哭。
回公司后,我在办公室和屈凯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冲突,整层楼的人都围过来看戏,我丢脸无所谓,但屈凯还要在公司做事,他要面子。我与这位领导最终不欢而散,离职走人,婉拒了其他公司更高的职位和薪资。
把自己困在冷冰冰、再也没有人气的家里。
...
我用手臂撑住了身子,重新坐好。这次没有任何磕碰。
“师傅,前面是出车祸了吗?”
“没有,八成是人太多,堵住了。节假日出行不方便啊,人挤人全看人头了……”
我笑了两声,没回应。
出租车缓慢穿行于拥挤的道路,我最后平安回到了家。
进门前,我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开门进屋。
外公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眼镜,边看电视边等我。这个画面我曾经设想过太多次,如今看来冲击力尤为强烈。
“回来啦?”
“嗯。”我喉咙有些紧,“外公,我回来了。”
这次,我没有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