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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魇花 ...

  •   西山的生活是安宁的,但池律确实如乐夙觊渐渐发现的那样——闲不住。

      这位活了几百年的邪修长老,似乎永远无法真正安分地待在一处。每隔十天半月,他就要拉着乐夙觊出门“转转”,美其名曰“带徒弟长见识”。

      这日清晨,池律从储物戒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指尖点在某个被标注了红色印记的山谷处。

      “今天去这儿,”他语气轻快,血眸里闪着某种期待的光,“听说那儿有片百年一开的‘梦魇花’,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幻术灵植。”

      乐夙觊正给洞府门口的藤蔓浇水,闻言抬头,紫眸里满是无奈:“师父,咱们上个月才从南边的沼泽回来,您不是说接下来要闭关三个月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池律摆摆手,把那身常穿的月白外衫往身上一套——这衣服如今成了他外出时的“标配”,大约是乐夙觊第一次给他整理时,他发现确实比黑衣舒服些。

      乐夙觊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收拾行囊。

      他知道池律的性子,说是闲不住,更像是对这世间永远保持着孩童般的好奇。百年来踏遍山河,见过无数秘境奇观,却依然会因为一朵没见过的花而兴致勃勃。

      “万里凝”被收进特制的琴囊,青岚剑佩在腰间,又带了足够的干粮和丹药——乐夙觊做这些事已经驾轻就熟。

      池律靠在洞府门口看他忙活,忽然轻笑:“你这收拾东西的本事,倒比修炼音修还娴熟。”

      “还不是师父教得好。”乐夙觊头也不抬地回嘴。

      两人踏着晨雾下山时,山谷里的鸟雀还未完全苏醒。

      梦魇花谷位于西山以南三百里,按照池律的估算,以两人的脚程,傍晚前就能抵达。

      一路上,池律照例给乐夙觊讲解沿途的灵植妖兽——哪些能入药,哪些危险要避开,哪些看起来凶狠实则温顺。

      “看见那棵枯树没有?”池律指了指路旁一株枝叶稀疏的老树。

      “那是‘食言木’,专吃修士发过的誓言。你要是对着它说谎,它就会记下来,等你修为进阶时变成心魔反噬。”

      乐夙觊好奇地凑近看了看,枯树树干上果然有些细密的纹路,像刻着无数模糊的字迹:“真神奇……”

      “修真界有趣的东西多着呢。”池律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慢慢带你见识。”

      午后,两人在一处小镇歇脚。镇子不大,却是附近几座山修士往来必经之地,茶馆酒肆里总能听到些最新的消息。

      池律要了壶清茶,乐夙觊则点了两碟点心——其中一碟是桂花糕,池律最近不知怎的,突然喜欢上这种甜腻的食物。

      茶刚上来,邻桌几个修士的谈话就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百仙门出大事了!”

      “能有什么事?他们最近不是风头正盛吗?那个叫舒无清的小弟子,上品水灵根,听说已经筑基中期了。”

      “不是他,是另一个——幽恒长老的亲传弟子,肖无违!”

      乐夙觊捏着桂花糕的手顿了顿。肖无违……这个名字在原书里出现过,但戏份不多。只记得他是百仙门年轻一辈中天赋仅次于舒无清的存在,性格沉稳,行事低调。

      池律也抬了抬眼,血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邻桌的谈话还在继续:

      “肖无违四个月前外出历练,说是要准备冲击元婴境。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前天夜里,被人抬回来了!”

      “抬回来?重伤?”

      “何止是重伤!”说话的修士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惊骇,“经脉断了大半,金丹都快碎了!要不是幽恒长老用本命真元吊着,怕是当场就要陨落!”

      茶馆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肖无违已是结丹境后期,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这样的修为,放在修真界年轻一辈里已是顶尖。更何况,他身后站着百仙门和幽恒长老——那可是化神境的大能!

      “谁这么大胆子,敢动百仙门的人?”

      “问题就在这儿!据肖无违苏醒后说,伤他的人……眉眼像极了叶青兆!”

      “叶青兆?!”

      这个名字一出,茶馆里瞬间安静了。

      乐夙觊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叶青兆——万蛇窟的二打手,分神境大妖。原书里对她的描写不多,只说她性情古怪,亦正亦邪,背后有位练虚境的干姐姐白衡青做靠山。

      更重要的是,万蛇窟与百仙门近百年来井水不犯河水,早已没有过多的交集了。

      “叶青兆怎么会对肖无违下手?”有人不解,“她堂堂分神境大妖,欺负一个小辈,传出去不怕人笑话?而且肖无违向来稳重,绝不是会主动招惹是非的人……”

      “谁说不是呢!所以现在百仙门上下都炸了锅,幽恒长老已经亲自去找万蛇窟讨说法了!”

      茶客们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有人说肖无违无意中得了什么宝贝,被叶青兆盯上了;有人说这是万蛇窟对百仙门的试探;还有人阴谋论地猜测,是不是百仙门内部有人想借刀杀人……

      乐夙觊听得心头发紧。他下意识看向池律,却见自家师父悠闲地抿着茶,血眸平静,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则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

      “师父……”乐夙觊小声开口。

      池律放下茶杯,随手拈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怎么了?”

      “您不觉得这事奇怪吗?”

      “哪天没有奇怪的事?打打杀杀,恩怨情仇,再正常不过。”

      他语气轻松,可乐夙觊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血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思量。

      邻桌的谈话还在继续,但已经转向了其他话题。乐夙觊却没了吃东西的心情,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肖无违重伤……叶青兆……这剧情在原书里根本没有出现过!难道因为他选择了池律,选择了和主角不同的路,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偏离原来的轨迹了?

      “走了。”池律忽然站起身,丢下几块灵石在桌上,“再耽搁,梦魇花就要谢了。”

      乐夙觊连忙跟上。

      走出茶馆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修士还在热烈讨论着,脸上的表情或惊骇或兴奋,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不过是他们枯燥修行生活中的一点调剂。

      去往梦魇花谷的路上,乐夙觊一直心不在焉。

      池律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偶尔指给他看些稀奇的景物——会发光的蘑菇,会唱歌的石头,还有一片叶子形状像蝴蝶的树林。

      终于,在穿过一片竹林时,乐夙觊忍不住开口:“师父,您觉得……叶青兆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池律脚步未停,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谁知道呢。我又不认识她。”

      “可是……分神境大妖,对一个小辈下手,这不合常理啊。”

      池律轻笑一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常理?小不点,你要记住,修真界最没用的就是‘常理’。修为高深的前辈屠杀满门稚子的事,我见过;看似温顺的妖兽一夜之间吞噬整个村庄的事,我也见过。”

      “有时候,一个人做某件事,可能根本不需要理由。”

      乐夙觊沉默了。他想起了原书里池律的死——只是因为几句冲话,几样被系统定义为“邪物”的法宝,就被主角带着“替天行道”的名义围杀。

      那需要理由吗?或许需要,但那理由,真的站得住脚吗?

      “不过,”池律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懒散,“这事确实有点意思。”

      “怎么说?”

      “叶青兆那女人,我虽没见过,但听说过。”

      池律随手折了片竹叶在手里把玩:“她是白衡青认的干妹妹,白衡青万蛇窟真正的主事者,练虚境巅峰,离大乘只差一线。”

      “这样的人,不会放任自己的妹妹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池律将竹叶放在唇边,吹出一声清越的哨音。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池律放下竹叶,望向远方的山谷。

      “又或者,伤肖无违的根本不是叶青兆,只是有人借了她的名头。”

      乐夙觊心头一震。借名头……嫁祸?如果是这样,那背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挑起百仙门和万蛇窟的矛盾?

      “好了,别想这些了。百仙门和万蛇窟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再说了,你师父我已经踏入大乘境了——虽说这近百年来不知为何一直卡在这里,没再突破,但护着你这小不点还是绰绰有余的。”

      大乘境……

      乐夙觊这才恍然想起,原书里对池律修为的描述确实只到“深不可测”,从未明确说过他的境界。原来师父已经是大乘境了!

      可为什么……在原书里,他最后会败给只有元婴期的主角呢?是因为那个系统吗?还是因为……剧情不可违逆的“天命”?

      不,他绝不相信什么天命。

      “师父,”他抬起头,“您会一直这么强,对吧?”

      池律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乐夙觊执拗地看着他。

      池律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郑重。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乐夙觊的肩膀:“我不敢保证会一直这么强,”

      “修真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百年来我卡在大乘境不得寸进,或许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这是我收你为徒时,就许下的承诺。”

      乐夙觊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他怕自己再看着池律的眼睛,会忍不住哭出来。

      “谢谢师父……”他小声说。

      池律没再说什么,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快走吧,再磨蹭,梦魇花真的要谢了。”

      傍晚时分,两人终于抵达梦魇花谷。山谷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若非池律带路,寻常修士根本找不到入口。

      整片山谷,开满了紫色的花。那些花有着细长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花心处闪烁着幽蓝的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仿佛真的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最神奇的是,当乐夙觊的视线落在某朵花上时,那朵花的花瓣会缓缓张开,露出花心中更加璀璨的光——那是纯粹的、蕴含着幻术法则的灵气。

      “这就是……梦魇花?”乐夙觊喃喃道。

      “嗯。”池律站在他身边,“百年一开,每次只开三天。这些花散发的灵气,能引动修士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和恐惧,编织成最真实的幻境。”

      “所以我才带你来——音修与幻术本就相通,感受这些花的法则,对你的修炼大有裨益。”

      乐夙觊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在花丛中坐下。他闭上眼,放开神识,任由那些蕴含着幻术灵气的光点将自己包裹。

      起初,眼前只是模糊的光影。渐渐地,那些光影开始凝聚,变成一幅幅熟悉的画面——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那张皱巴巴的确诊单,是冯阿姨刻薄的嘴脸,是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

      还有心脏绞痛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乐夙觊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这是幻境,是梦魇花引动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对不被理解的恐惧。

      可知道归知道,当那些画面如此真实地重现时,他还是忍不住颤抖。

      池律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清冷而平稳:

      “稳住心神。”

      “幻术最厉害之处,不是它制造了什么,而是它放大了你心里已有的东西。你要做的,不是对抗它,而是看清它,然后……放下它。”

      乐夙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抗拒那些画面,而是任由它们在眼前流转。他看着确诊单上冰冷的字迹,看着冯阿姨讥诮的眼神,看着父亲塞过来的薄薄信封……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看到了池律递过来的紫浆果,看到了“万里凝”琴弦上的星芒,看到了青岚剑出鞘时的清光,看到了每一次外出时,师父指着新奇景物时,血眸里纯粹的笑意。

      恐惧依然存在,但不再是唯一的底色。

      当乐夙觊再次睁开眼时,紫眸里的慌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池律,轻声说:“师父,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池律血眸微弯:“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您总是闲不住,总是想带我看更多的东西。”

      乐夙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沾上的花瓣:“因为世界很大,值得看的东西很多。如果总是困在过去的恐惧里,就会错过眼前的美景。”

      池律笑了。

      “不错,”他说,“有长进。”

      夜色渐深,梦魇花谷里的紫光越来越盛,几乎要将整片天空都染成梦幻的颜色。乐夙觊抱着“万里凝”,坐在花丛中弹奏。

      这一次,琴音不再是急躁的杀伐之音,而是柔和舒缓的,仿佛在诉说着某个遥远的故事。琴声里,梦魇花的花瓣轻轻颤动,花心中的蓝光随着旋律明灭,像是在应和。

      池律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着眼聆听。百年了,他独自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风景。可直到此刻,才有个人愿意陪着他,愿意听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见闻,愿意在他身边弹奏这样温柔的曲子……

      ——————————————

      三天后,梦魇花开始凋谢。

      花瓣一片片飘落,化作紫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整片山谷的灵气也渐渐平息,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离开山谷时,乐夙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曾经绚烂的花朵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立在泥土里,等待着下一个百年轮回。

      “不舍得?”池律问。

      “有点。这么美的花,百年却只能开三天,太可惜了。”

      “正因为只能开三天,才显得珍贵。如果它常年盛开,反而不会有人特意来看它了。世间万物,大多如此。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所以才要珍惜当下。”

      乐夙觊若有所思。

      回程的路上,两人又经过那个小镇。茶馆里的谈论已经换了新的话题——幽恒长老从万蛇窟回来了,据说双方谈得并不愉快,百仙门已经正式向万蛇窟发出质问函,要求叶青兆亲自出面解释。

      “看来要起风波了。”有茶客忧心忡忡地说。

      “两大势力对峙,遭殃的可是我们这些小修士……”

      乐夙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他看向池律,却见师父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点评茶馆新推出的点心:“这绿豆糕太甜了,不如桂花糕。”

      “师父,您真的不担心吗?如果百仙门和万蛇窟打起来……”

      “打起来就打起来。”池律咬了口绿豆糕,皱了皱眉,还是放下了,“修真界哪天不打?只要不波及西山,随他们闹去。”

      他说得轻松,可乐夙觊却无法像他那样洒脱。因为乐夙觊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剧情开始偏离轨道的开始。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师父,我会努力变强的。变得很强很强,强到有一天,可以保护您。”

      池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伸手,用力揉了揉乐夙觊的头发,把少年刚整理好的发髻又揉乱了。

      “傻徒弟,等你变强到能保护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飞升上界了。”

      “那我就追到上界去。”

      乐夙觊没笑。他只是看着池律,很认真。

      池律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对上乐夙觊那双紫色的眼睛。半晌,池律轻叹一声,收回了手。

      “随你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你。”

      ——————————————

      夕阳西下。

      “师父,回去之后,您教我剑法吧。”

      “嗯?怎么突然想学剑了?你不是主修音修吗?”

      “音修要学,剑法也要学。”乐夙觊握紧了腰间的青岚剑,“多一样本事,就多一分自保的能力。”

      池律看着他,血眸里闪过一丝了然。没再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回去就教。”

      暮色四合,两人的脚步声在山路上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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